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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斜陽:宛如花間(下)

文章发布时间:2015/5/26 19:16: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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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 
 


拾陆
  夜梧
 

  玉炉香,红蜡泪,偏照画堂秋思,眉翠薄,鬓云残,夜长衾枕寒。

  梧桐树,三更雨,不道离情正苦。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

  [更漏子]

  本篇一洗温飞卿词作中常有的浓艳和铅华,是感动无数人的“销魂”之作,也是深受赞誉、广为传颂的飞卿代表作。清人陈廷焯对此词的评语是“已臻绝诣,后来无能为继”。

  开篇即点出画堂秋思,定下全词的基调。前三句中的“玉炉香,红蜡泪”是三字联,精致华美,文采斐然。可以看出作者精选名物,表现特定情境的功力不凡。六个字营造了一个炉香袅袅、烛光融融的优美浪漫意境,但一个“泪”字让情境滑向了忧伤。以香雾蜡泪、寂寞画堂的室内气氛,烘托出秋思萦怀的愁苦心情。

  “秋思”是上片的关键,而着一“偏”字渲染了物情与人情的乖离,加深了凄怨情调。后三句紧接秋思,展开女子长夜不寐的秋思苦况:“眉薄”、“鬓残”是睡卧长时、辗转反侧的情状,“眉翠薄”是画眉的黛色褪色变淡,“鬓云残”,头发零乱,暗示女子秋思之深之切,以至辗转反侧,夜不能寐。“夜长衾枕寒”突出了人物的情感体验和感,点出秋思是因为寂寞孤独,就倍感凄清寒冷,长夜漫漫。

  下片六句的笔触一气贯注,浅明流利,毫无粘滞,情语景语化为一体,声声入耳,字字敲心,尤具震撼力。为此词最为精华处。先以视觉写“梧桐树”、“一叶叶”,从听觉写“三更雨”、“滴到明”,绘尽梧桐夜雨的声与色,文势一泻而下,有相当鲜明独到的艺术感受。三更半夜,万籁俱寂,雨声历历可闻。“不道”一词两解,既有不料到之意,又有不理会之情。不难体会那种怨艾的心情。“梧桐”一词的意象有着浓浓秋意,正所谓“梧桐一叶落,天下尽知秋”。梧桐夜雨紧扣上片的“秋思”,秋意中包含无穷无尽的凄凉愁怨,回味无穷。

   “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末三句描写雨声,同时也是写人的感受。三句叠字表现繁叶促音,清弦急拨:桐叶片片飘零,秋雨声声轻敲空阶,却滴滴像是砸碎在人的心里,是心声,也是泪水。

  “叶叶”、“声声”的叠用,把“长”、“苦”从声的角度具象化,以叠字方式将声音拉长,表现雨声由夜至晓的绵延,极有音韵律动之感,道尽了离愁别恨,语弥淡,情弥深。而一个“空”字尤现动中之静。空空一个台阶,没有人来,听雨人闭门不出。此即“雨打梨花深闭门”之意,极度的清幽,极度的寂静。“滴到明”,写雨从半夜下起,一直滴到天明,暗示那女子听了一夜雨声,定是整夜未成眠,可见离情之深,只能用“销魂”二字来形容。但一夜无眠之意终未说破,显得含蓄、深沉而真挚。

  在这首词中,“夜雨滴空阶”的意境营造得有声、有色、有韵味,将相思女子的悲苦推到了极致幽深之境,却没有丝毫雕琢痕迹,写作手法十分高明。可以说在这里,温飞卿的精妙之笔创造出了一个清新、空灵、湿润而又幽深缠绵的艺术新境界,成为诗词中一个影响深远的经典意境。

  这个意境的雏形最早出现在孟浩然的诗句“微云淡河汉,疏雨滴梧桐”中。据唐王士源《孟浩然集》序云:“浩然尝闲游秘省,秋月新霁,诸英华赋诗作会。浩然句云‘微云淡河汉,疏雨滴梧桐。’举座嗟其清绝,咸阁笔不复为继。”微云、河汉、疏雨、梧桐,均是平常之物,而诗人把这四种物象由两个动词巧妙地串联起来,组成一幅静谧清幽的秋夜画面。“淡”、“滴”二字就是诗中之眼,起着画龙点睛的作用。正是这两句诗让参加诗赋集会的其他诗人赞叹叫绝,并不再继续写下去了。这两句其实只是片断,全诗已无从查考。王国维在《人间词话》论及孟浩然这两句诗时,称“微云淡河汉,疏雨滴梧桐”为千古之警句。有评者说温飞卿《更漏子》的词意当从此脱胎化出,细细想来,飞卿之词实得孟浩然诗句之妙谛。

  陈廷焯《云韶集》评此词曰:“遣词凄艳,是飞卿本色。结三句开北宋先声”,诚然如是。

  此例如,周紫芝《鹧鸪天》:“梧桐叶上三更雨,叶叶声声是别离。”

  万俟咏《长相思》:“一声声,一更更。窗外芭蕉窗里灯,此时无限情。梦难成,恨难平。不道愁人不许听,空阶滴到明。”

  宋人晏几道的《清平乐》:“卧听疏雨梧桐,雨余淡月朦胧,一夜梦魂何处?”

  黄升《酹江月?夜凉》:“此情谁会,梧桐叶上疏雨。”等等。

  值得一提的是,宋朝有位歌女聂胜琼写过一首与温庭筠情境相似的《鹧鸪天·别情》:

  玉惨花愁出凤城,莲花楼下柳青青。

  尊前一唱阳关曲,别个人人第五程。

  寻好梦,梦难成。有谁知我此时情?

  枕前泪共帘前雨,隔个窗儿滴到明。

  作者聂胜琼是位歌女,这首词是送别词人李之问时所作,叙述离别时的感受和别后相思。上片写依依送别,内容与王维诗暗合。下片写别后凄伤,深摹情状,愁雨和泪,滴到天明,令离人心碎。词中“枕前泪共帘前雨,隔个窗儿滴到明”两句,以夜雨烘托作者的凄苦,意境深沉。“帘前雨”与“枕前泪”相衬,那不停歇的苦雨陪伴着无休止的相思泪,窗内窗外一同滴到天明。这两句正是从温庭筠《更漏子》中脱胎而来。

  据《青泥莲花记》载:聂胜琼原为宋时汴京以文才歌舞艳名远播的青楼歌女,遇到词人李之问后,两人一见倾心。李之问临行,聂胜琼曾在莲花楼为他饯行。一句深情款款的唱词“无计留春住,奈何无计随君去”,竟让李之问在汴京流连多月。后来,李之问离开汴京后,聂胜琼写了一首《鹧鸪天》再寄给他。李之问在半路上接到词作,来不及细看即藏在箱子里。不料回家后,被妻子看到。妻子询问一番经过后,也很欣赏这首词,竟出资让丈夫将聂胜琼娶回家来。聂胜琼以才情遂其所愿,在古人看来颇成佳话。

    后很多诗词都是由此化出。

    在唐宋诗词中,将雨中梧桐寓意离情别恨是很多的。白居易《长恨歌》中有句云:“春风桃李花开日,秋雨梧桐叶落时。”诗人以昔日春风桃李的盛况和眼前秋雨梧桐的凄凉作对比,描写唐明皇回宫后,目睹旧物,触景生情,生离死别和山河破碎的情感色彩尤为强烈。

  再如李清照《声声慢》有句云:“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丈夫去世后,独守空房的李清照遭受国破家亡的痛苦。梧桐是忠贞的爱情树。梧桐雌雄同株,传说梧为雄树,桐为雌树,梧桐同长同老,同生同死。唐孟郊 《烈女操》有云:“梧桐相待老,鸳鸯会双死。”因此,女词人独立窗前,雨打梧桐,声声听来格外凄凉,孤独无助的她深切地怀念着亡夫。这阴阳相隔的思念直令人哀痛欲绝,愁苦终日。

  纳兰性德也化用过温飞卿的这一意象:“此恨何时已。滴空阶、寒更雨歇,葬花天气。”(《金缕曲·亡妇忌日有感》)不同的是,温庭筠仿佛只是旁观者兼叙述者,隐而不露。纳兰则是万般哀感以直笔写出,令人心魂俱碎。“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人生境界仿佛就是如此的寂寞、苍凉和无奈。

  词以境界为最上,飞卿此词意境清雅精妙,也无怪乎清人陈廷焯在《白雨斋词话》中称此章自是绝唱,为飞卿之冠。

  记得儿时住在平房小院落里,院中就有一棵梧桐。梧桐色青绿,树干直且光滑,枝叶繁密,绿冠如云。平日里,我常和院里的其他孩子们在树下看蚂蚁、抓蟋蟀、捉迷藏。那时的梧桐树像个沉默而和蔼的老人,枝枝叶叶仿佛是老人手里的扇子。有时,我站在树下顺着那挺拔的树干仰头望去,梧桐的叶掌是那么宽大而绵软,随风摇摆出丝丝清凉。阳光丝丝缕缕从树缝间射出来,在地上形成片片细碎的光斑。夏日的梧桐树下,绿意葱茏,连我们坐在树下的人都仿佛染绿了。

 这种直觉得来的美好印象和记忆,后来常常被意外唤醒。如在读浙江文人高士奇《江村草堂记》时,看到这样一段文字:“兰渚后碧梧夹道,行其下者,衣裾尽碧。清露展流,则新枝初引;轻凉微动,则一叶飘空;墅中在在皆有,此地独多。”文中那句“行其下者,衣裾尽碧”,让人顿感清凉:绿影幢幢,何其美妙?!而“清露展流,则新枝初引;轻凉微动,则一叶飘空”,这情境令人虽不能至,心向往之,童年时在梧桐树下玩耍时的情形由此一一浮现眼前。

  记得那时感到最寂寞最无聊的日子,就是入梅后的下雨天,整天整天下个不停。没有人陪着玩儿,耳朵里满是滴滴答答的雨打梧桐叶的声音。院子里清亮亮的积水到处流淌。而淡紫色的梧桐花零零落落地被雨打残,然后落在地上。望着那雨中梧桐孤独挺立的样子,听着滴答的落雨声,一种说不出的清寂之感爬上那时的心头。看着高高的梧桐树,听着滴滴答答的雨声,孩童的时光就这样静静地流走。

  雨中梧桐的枝枝叶叶覆盖了记忆中的小庭院,也覆盖了年少的时光。

  上学读书后,对诗词爱好益深,经常独自翻开《花间集》。每逢恰好有雨的日子,早晨醒来,推开窗子,一股清冷的气息迎面而来。天空中飘扬着如雾如丝的蒙蒙细雨,风景清新如画,空气显得格外新鲜。

  “梧桐树,三更雨,不道离情正苦。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那个时候,每当读到温飞卿《更漏子》中的这几句时,会感到这一页乃至这一本集子都被这些文字打湿了,浸透了,感到自己的身与心都被这蒙蒙细雨轻轻笼罩:萧萧梧桐叶,滴滴梧桐雨,梧桐叶大,最宜听雨。滴答,滴答,雨滴打在梧桐叶上,打在屋前的空阶上。那一叶叶,一声声,悠长、寂寥,最是令人伤怀。而清宵独坐,良夜无眠,夜雨滴桐,声声敲心,会无端生出几许闲愁和幽怨来。



拾柒
  水瘦
 

  千万恨,恨极在天涯。

  山月不知心里事,水风空落眼前花,摇曳碧云斜。

  [梦江南]

  恨有千种万种。在这之中,最让人可恨的是,令人朝思暮想的良人远在天涯,久不归来。这“恨”还是“恨极”,仅此两字,就细腻地刻画出这个思妇爱恨交织的复杂心境。这“恨”是爱极而生的恨,这“恨”字又包含了更深的爱。就词的主旨而言,开头两句可谓一语道破了。接下来又如何呢?

  “山月”句是思妇抬头所见,“水风”句是其低头所见。字字是景语也皆是情语。山月、水风、碧云,本无所谓知与不知,而词中女子却把它们作为埋怨的对象,以为是山月不解人事而故意窥人,水风不理怨情而将落花飘于眼前,暮云悠悠,更牵动了她无休无止的离恨。山月本为无情物,只管自顾自地高悬空中,将一片皎洁的清辉洒满人间。词中不说“人不知”她心里事,而说“山月不知”,则女子孤寂无聊之情可以想见。因此,山月也隐指远在天涯的良人,不解思妇心里事。

  山高水长,远在天涯的良人不能体谅她的一片苦心。因此,思妇长夜难眠,茕茕孑立,形影相吊。她抬头望望明月,低头看看眼前,但见风吹落花纷纷,流水静静东去。看花原为了遣闷,及至看了,反倒给自己添了烦恼。水风吹落的花也是以花自喻,隐指女子自身的命运和年华,亦如风中的“眼前花”,极易凋谢而难挽留。惜花落,正是惜自己年华之易谢。花开花落正如人之有青年老年,本是自然现象,但眼前的花却是被风吹落的。“空落”者,白白地吹落,无缘无故地吹落之谓。所以,正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风吹花落,水逐花去;年华易逝,青春不再。百无聊赖之中,再凝望碧蓝的夜空,朗朗月光之下,云彩如风中花一般飘荡摇曳。随着时光的流逝,它在一点点地、缓缓地斜移。

“山月不知心里事,水风空落眼前花”一句生动、隽永,有着流丽,清亮之美,为飞卿又一传神之笔,历来受人赞誉。南宋时人黄叔旸云:“飞卿词流丽,宜为《花间集》之冠。”旧称温词香软,以绮靡胜。而这首《梦江南》却迥然不同,虽为别调,却属精品。词人的白描笔法情致幽远,意境清雅,令人遐想联翩。

  对于此词,明人汤显祖评道:“风华情致,六朝人之长短句也。”而另一明人沈际飞在《别调集》中评得痛切:“惨境何可言。”而同为明人的徐士俊在《古今词统》中却给了一个酷评:“幽凉殆似鬼作。”

  徐士俊是怀疑这篇《梦江南》非人所作,而是鬼写的。嗯,有些道理。

  这首《梦江南》好似一幅清淡的水墨画,温庭筠避开惯用的一切浓丽辞藻,只轻轻勾画几笔,而人物的神情状态宛然纸上。

  “千万恨,恨极在天涯。”白居易有“同是天涯沦落人”之叹,故知古人眼中的“天涯”是一个忧愁结穴、离情成渊的去处。心中怨恨之极与天地之极——天涯海角居然相通,接通了无形之极与有形之极,人的寸心之情与广袤的天地精神相往来,岂不伟哉?游子远在千里之外,而怨妇独留于此地此时此景之中。她长守空闺,天边明月眼前花,故那“恨极在天涯”颇近蒋春霖《虞美人》中的“遥凭南斗望京华,忘却满身清露在天涯”一句。

  临水而居,看青山隐隐水迢迢。山边月圆,清光皎洁印万川;落花残红,水风轻拂,飞舞的花瓣穿越寂寞红尘,飞越想象中的关山云水,直抵梦中的天涯游子身边。与记忆对峙,与怀念相伴,纵不能长相厮守,相濡以沫,亦无法相忘江湖。

  “山月不知心里事,水风空落眼前花”又是何等美妙的文字!

  这份刻骨的相思,这种神伤的惆怅,也许是每个经历过爱情的人共同的记忆。在那个情怀初露的年华里,一旦爱上了某个人,便满心是这个人。“记得绿罗裙,处处怜芳草。”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会不由得想到那个伊人。山月初照,也会认为它不解人心事;水风吹花,也会触动一腔情思。那脉脉情丝,斩不断理还乱。就像《天龙八部》里段誉公子遇上了姑苏慕容家的表妹王语嫣,魂不守舍,“情愿为她死了也是好的”。

自己仿佛只是个木偶,所有的线系在那语笑嫣然的女孩子身上,总是默默地关注着她。她笑了,你也会情不自禁地笑;她哭了,你也会不开心,满是一片怜香惜玉、呵护她的温柔心思。她不经意的一句话你也会时时记忆在心。如果她喜欢丁香花,你也许会在她生日那天给她一个丁香般的惊喜。

  而女孩子却也是如此这般,就如王语嫣的心思处处在那位一心光复大燕的慕容公子身上。慕容公子高兴,她便也满脸嫣然笑意;他不痛快,她便也愁肠百结。惹得一边的段公子暗感风月无情,多情却被无情恼。又想起了那红楼女子林黛玉,当那不肖种种贾宝玉大承笞挞,被老爹打得皮开肉绽后,哭红了眼睛的林妹妹见到强撑笑脸的宝玉,却只是哽哽咽咽一句“你,可都改了吧”,怜惜之痛、不忍之情尽在其中。

  站立在宿命的掌心中,相爱的人其实只是两颗懵懂无知而又顺从内心情感驱使的棋子。豆蔻少女的痴迷,纯情少男的忧郁,维特的烦恼岂止在书架上?恋慕少艾,感怀物华,那份情感淡雅而纤丽,像烟云的细语,也像梦境的叹息。但更多的时候它像生命中的一枚青果,以不成熟的酸涩,悬结在最低的枝头。风寒水瘦,相爱的青春时光隔着多远的距离?也许仅仅隔了一朵花的距离,却又如同相隔千山万水,遥遥无期。只应了那句“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到后来,过往心情都被岁月碾成了青涩的恋爱滋味,旧时欢爱如同落花飘零在记忆的河床,那些两情相悦、缠绵悱恻的美丽韶华在岁月中渐渐沉淀,最终发酵成眼中温热的潮湿。对一个人的真情来说,错过一季就错过了一生,短暂相恋后也许就是漫漫一生的告别。山盟虽在,欢爱如旧梦,是宿命还是遗憾?

  醉过方知酒浓,爱过方知情重。一个没有爱过没有被爱过的人,他的一生就是一页空白。彼岸总有繁华三千,荒凉的渡口,哪里寻摆渡的船。蓦然回首的灯火,总是那么遥不可及,万丈红尘,车水马龙,怎么看,都掩不住背后的苍凉。而一个真正爱过的人,他的生命则是圆满充实、无怨无悔的。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原本无一物,何处染尘埃。”我们很难企及这种无相无色的境界,而世间真正能够做到赏花不沾襟,爱物不执著的人又有多少。或情深缘浅,或情深缘深,它就是如此无常。缘起缘灭,悲喜嗔痴,爱恨无尤。如同一枚水果,非得自己亲尝,咬一口有一口的滋味,各人有各人独到的领略,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体会之处,恰如佛家偈语:不可说。

  于是,耳边只剩了温庭筠低低的吟叹:“山月不知心里事,水风空落眼前花。摇曳碧云斜。”



拾捌
  空帆
 
   梳洗罢,独倚望江楼。

  过尽千帆皆不是,斜晖脉脉水悠悠,肠断白蘋洲。

  [梦江南]

  这首《梦江南》(梳洗罢)是词史上的一首经典之作。整首词像极了一组电影镜头,以纯白描的手法勾画了一幅完整艺术画面,表现了女子终日盼远人归来的一片痴情。

  起首二句,用“梳洗罢”、“独倚”两个连续的动作,表现她急切盼归人的情绪。“独倚望江楼”正是一幅美人凭栏远眺图。江为背景,楼为主体,焦点是独倚的人,把人、景、情联系起来,画面上就有了盛妆女子和美丽江景调和在一起的斑斓色彩,有了人物感情变化和江水流动的交融。这时的女子感情是复杂的。随着时间的推移,情绪是变化的。初登楼时的兴奋喜悦,久等不至的焦急,还有对往日的深沉追怀……这里,一个“独”字是其孤寂的写照,用得很传神,意味深长。

  “过尽千帆皆不是”是感情的大转折,鲜明而强烈。“千帆”喻其在江楼所数船之多,所认船之细,所盼之切,所望之久。“皆不是”饱含着失望与哀怨。七字之中,跌宕转折,曲尽情意,渗透了希望、喜悦与失望、忧伤的感情。从空间上看,自眼前之洲到极目之远帆,从一帆到千帆,从每一帆之小失望到黄昏之最后大失望,写出女子心情摇荡于希望与失望之间,心中一起一落,一热一凉,不能自持,气氛渲染到高潮。柳永在《八声甘州》(对潇潇暮雨洒江天)中有句云:“想佳人,妆楼凝望,误几回,天际识归舟”,其意当从此词中脱胎化出。此句又和“独倚望江楼”的空寂焦急相连接,承上而启下。船尽江空,人何以堪!

    希望落空,幻想破灭,这时映入她眼帘的是“斜晖脉脉水悠悠”。斜阳欲落未落,对失望女子含情脉脉,不忍离去,悄悄收着余晖;不尽江水似乎也懂得她的心情,悠悠无语流去。落日流水本是没有生命的无情物,但在此时此地的女子眼里,成了多愁善感的有情者。这是她的痛苦心境移情于自然物而产生的一种联想类比。这一句不单单写出了夕阳西下时的黄昏风景,也巧妙地点出她等待的时间:自梳洗罢到夕阳落下整整一天。恰又扣“过尽千帆”之语。

  此外这句还暗示了她的心情,脉脉一词正暗合了她对他的脉脉之情,而水悠悠又象征着他一去不复返之意。那悠悠流去的水,还是她一日日逝去的青春年华,情景交融,像一幅素描,又似一帧剪影,有一种情思荡漾、空中传恨之感,形成绵远悠扬的风致。“过尽千帆皆不是”,短短七字,包容了多少元素:离别、错过、失去、等待、焦急、失望、心伤、叹息,一句词便敌得过王家卫的一部电影!

  至此,景物的描绘,气氛的烘托,最后感情抒发喷涌而出:“肠断白蘋洲。”这一句如水到渠成,为全词画上点睛之笔。“肠断”:表示极度悲切。《世说新语·黜免》:“桓公入蜀,至三峡中,部伍中有得猿子者,其母缘岸哀号,行百余里,不去,遂跳上船,至便即绝。破视其腹中,肠皆寸寸断。”

  白蘋洲,就是长满了白色蘋花的小洲。依稀是旧时与情人的相聚之地。此时眼中看来,令人格外伤感惆怅。从日出到日落,由希望变失望,把这个女子的不幸表现得格外动人。

  温飞卿的神来之笔像一座桥梁,把这些景物、人物联系了起来,而且将情感渗透到了景物描绘和人物活动之中,成了有机的艺术整体,使冰冷的楼、帆、水、洲好像有了温度,有了血肉生命,变得含情脉脉;连落日的余晖都盘旋着一股无名的愁闷和难以排遣的怨恨。还有那临江的楼头,点点的船帆,悠悠的流水,远远的小洲,都惹人遐想和耐人玩味,有着一种美的情趣,一种情景交融的意境。分散孤立的风景点,通过女子的视角和情感流动融合成了具有内在逻辑联系的艺术画面;使客观之景与主观之情完美统一地显示出来。全词言情深微含蓄,动人心弦。恰如陈延焯在《白雨斋词话》中所评:“绝不着力而款款情深,低徊不尽,是亦谪仙人也。吾安得不服古人?”

记得曾经读过舒婷一首名为《思念》的朦胧诗,至今记忆犹新:

  一幅色彩缤纷但缺线条的挂图

  一题清纯然而无解的代数

  一具独弦琴,拨动檐雨的念珠

  一双达不到彼岸的桨橹

  蓓蕾一般默默地等待

  夕阳一般遥遥地注目

  也许藏有一个重洋

  但流出来,只是两颗泪珠

  呵,在心的远景里

  在灵魂的深处

  这种深长的意韵读之令人销魂,其情其景恰如这首词的意蕴:“过尽千帆皆不是,斜晖脉脉水悠悠。”俞陛云《唐五代两宋词选释》中评道:“千帆”二句,窈窕善怀,如江文通之“黯然魂销”也。思念令人黯然魂销,等待让人愁肠百结。那种“过尽千帆皆不是”的漫长等待,那种希望与失望交织的巨大落差,那种盘桓在心头的永恒期待,都让站在望江楼上孤独而寂寞的身影成为一道经典的风景。

  这也许会让我们想起了望夫石的故事。相传,古代有个女子,因为丈夫离家远行,经久未归,就天天上山远望,盼望丈夫归来。但是许多年过去了,丈夫终未回来,这女子便在山巅化为石头。石头的形象如一位女子翘首远望,人们就把此石称作望夫石,此山称作望夫山。

    唐人王建有《望夫石》诗一首:

  望夫处,江悠悠。

  化为石,不回头。

  山头日日风复雨,

  行人归来石应语。

  “化为石,不回头。山头日日风复雨”,这望夫石风雨不动,坚如磐石,长久地经受着风吹雨打,然而它没有改变初衷,依然伫立江岸,等待着归人。这种漫长而卓绝的等待,不能不令人想起贝克特的著名荒诞剧《等待戈多》:一直等待一位叫做戈多的神秘人士的到来,此人不断送来各种信息,表示马上就到,但是从来没有出现过。有时候以为戈多真的来了,但又证明不是。反反复复,终于没个结果。倒是时间在无情逝去。

  人生就是一场荒谬而无解的《等待戈多》吗?那女子像座望夫石站在那里,站成一尊美丽而孤独的雕像,守望着江流。岁岁年年,日日夜夜,眼睛酸涩了,鬓发白了。过往的人关切地问她:你在等谁呢?她答:在等待戈多。戈多他说一定会来。他今天不来,明天来。明天没有来,后天会来。后天没有来,大后天一定来。大后天没有来,明年一定来。

  美丽的梦留下美丽的忧伤,当凄美的爱情故事代代相传的时候谁能理解个中人的忧伤,有谁能体会把心变成石头的滋味。是啊,“心真的能变成石头吗?”这轻轻一问就拂去了神女身上虚幻的花朵,露出了她孤独凄凉的内心。心当然不能变成石头,变成石头的只是她的躯壳。

  余晖脉脉,照见的不再是旧时的人间。那种充满古典韵味和气息的爱情似乎难觅踪影了。



拾玖
  作鸳鸯
 

  手里金鹦鹉,胸前绣凤凰。

  偷眼暗形相,不如从嫁与,作鸳鸯。

  [南歌子]

  这首小令是温庭筠《南歌子》系列词作中的第一首,明丽自然而富于情韵,具有浓郁的民歌风味。起句“手里金鹦鹉,胸前绣凤凰”,注家对此有三种不同的解释。其一便是待嫁女子手携金鹦鹉,身穿绣着凤凰的彩衣,形容女子服饰形貌之华美。其二是为描述女子眼中所见之少年郎,此少年贵公子手携金鹦鹉,身穿绣凤凰的衣裳。其三是俞平伯先生注解,指女子手头正在做着一小一大两样针线的绣件。这三种注解各有各的道理。

  温词常易引起类似的理解上的歧义,但并不妨碍我们理解和想象词中的意韵。这里笔者认为第二种理解更为融通。即为女子眼中看到的少年公子形象。因为下文有“偷眼暗形相”一词,即那女子暗中顾盼,打量她意中人的相貌风度。如果她眼中正是这样一位衣饰华美、仪态潇洒的少年公子,“手里金鹦鹉,胸前绣凤凰”翩翩而来,那么最后发出“不如从嫁与,作鸳鸯”的心声,则全词意韵正好贯通顺畅。

  再则,晚唐时期,仕宦富贵之家日常生活起居依然奢靡讲究,衣饰华美。唐章孝标有首《少年行》:

  平明小猎出中军,异国名香满袖薰。

  画榼倒悬鹦鹉嘴,花衫对舞凤凰文。

  手抬白马嘶春雪,臂竦青骹入暮云。

  落日胡姬楼上饮,风吹箫管满楼闻。

诗中的射猎少年鲜衣怒马,衣衫上绣的正是凤凰对舞纹。这说明男子衣饰图案上也是绣有凤凰的,与此词中“胸前绣凤凰”一句正好吻合。所以,此解最能自洽,且圆融贯通。其他两解作为对女子的形容修饰,虽意境也很美好,而且意思也通畅,但在韵味上要差了许多。

  这首小词颇有民间歌谣余风。词中写了两个人物、三只鸟。

  禽鸟中,前面的凤凰勾生出后面的鸳鸯,后面的鸳鸯又加深了前面凤凰的比兴、象征意义;鹦鹉、鸳鸯为真鸟,凤凰为假鸟;而鹦鹉与凤凰是眼前所见之实鸟,鸳鸯则是想象中之虚鸟。

  人物中,贵公子由少女而活现,他的存在又影响着全篇每一句,少女因贵公子而动情,遂幻化出种种痴语;贵公子乃少女眼中映影,是为虚,却有正面描摹,形象具体可见;少女乃词中主人公,是为实,却多侧面表现,唯得其风流神韵。“不如从嫁与,作鸳鸯”是少女暗暗打量了少年后的思想活动,直率、深情,韵味隽永。

  对于温庭筠的这首《南歌子》,正如清谭献《评词辨》中云:“尽头语,单调中重笔,五代后绝响。”他认为“不如从嫁与,作鸳鸯”这样直白痛快的话语在小令中显得格外突出,是晚唐五代后的绝响。而李冰若《栩庄漫记》:“不如从嫁与,作鸳鸯”,盖有乐府遗风。李冰若品词素以感性见长,这等评语十分准确。

  夏承焘《唐宋词欣赏》:“温庭筠写爱情的词,最明朗的像‘偷眼暗形相,不如从嫁与,作鸳鸯。’他至多只能说到这样,与韦庄的作品比较起来,仍是婉约含蓄的。”此话怎讲?原来与温庭筠齐名,同是花间派名家的晚唐著名诗人韦庄也有《思帝乡》一首,意韵相似却更为大胆直白、憨直泼辣,且有一往无前、义无反顾的劲头:“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怀春少女与风流少年邂逅相遇,一见钟情,立即决定要嫁给他,即使将来被抛弃也不羞愧。可见,几千年来的一见钟情也大抵是不变的。

不过,唐时的某些风情和诗意是特定的。如宋人李清照有词句云:“见有人来,袜刬金钗溜。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羞怯避客之女儿情态历历在目。和温庭筠这首《南歌子》及韦庄的《思帝乡》进行比较,唐宋词中的某些差异是可以体会到的。这种差异也可以说是民风的差别,更可以说是两个不同时代的差别。

  《南歌子》为唐教坊曲名。调名出自西汉张衡《南都赋》“齐僮唱兮列赵女,坐南歌兮起郑舞”句,入“仙吕宫”。应当说,《南歌子》的内容和风格最早与民间男女清明郊游欢会有关。

  清明郊游的风俗早在先秦时期就已经有了。山林河边,男女相会嬉戏是重要内容。到了周代,郊游风俗得到了官方的正式承认,并将“会男女”的内容写进了国家的法典。《周礼》中就有说:“中春之月,令会男女。于是时也,奔者不禁。若无故而不用令者,罚之。司男女之无夫家者而会之。”如果官方没有做好这项给青年男女创造机会的工作,可能还要受罚。

  《诗经》就有这样的描述:“溱与洧,方涣涣兮。士与女,方秉蕑兮。”在那桃花盛开、春水涣涣的溱河和洧河岸边,一群群青年男女正手执香花香草,一边互相调笑,一边沿河游观。民风奔放活泼。

  到了汉代,郊游之俗由“仲春之月”缩减为三月上旬的第一个巳日,即所谓“上巳节”。节日期间,无论帝王还是百姓,都要到水边洗濯,以除不祥,但在民间上巳日却仍然是男女欢会的佳节。

  张衡在《南都赋》里写到:“于是暮春之禊,元巳之辰。……男女姣服,络绎缤纷……于是齐僮唱兮列赵女,坐南歌兮起郑舞,白鹤飞兮茧曳绪。……夕暮言归,其乐难忘。”可见场面阔大,士女杂集,歌舞繁华,较之先秦时期男女郊游,实有过之。可见《南歌子》一词应当最早与民间这种男女欢会佳节有关。

  《南歌子》作为词牌起源于何时?据《白香词谱》,“至唐刘采春另有《南歌子》词,系五言绝句,与此无涉也。”

刘采春是中唐时期的江南女艺人,与鱼玄机、薛涛、李冶,并称唐朝四大女诗人。元稹任越州刺史、浙东观察使时,刘采春随丈夫周季崇来到越州,深受元稹的赏识。元稹《赠刘采春》称她“言辞雅措风流足,举止低回秀媚多。更有恼人肠断处,选词能唱望夫歌”,足见刘采春的漂亮与才艺。

  刘采春歌舞所取的乐词是五言四句的《南歌子》。而温庭筠在此基础上增加了最后三字为一句。所以可说《南歌子》起源于刘采春,而定型于温庭筠。说温庭筠创制了《南歌子》词牌也无不可,说是改良者也许更准确。《南歌子》作为一种词牌,最早咏题本事的应是晚唐的温庭筠。他的数首《南歌子》均是咏男女之情的,且都有乐府民谣风格。

  温庭筠这首《南歌子》词中的“鹦鹉”、“凤凰”、“鸳鸯”,托喻于三种美丽飞禽,生动形象而又巧妙妥帖,将女子那种爱恋倾慕的心情表达得深切动人。和这些成双成对的美丽飞禽一样,那颗少女扑通扑通直跳的春心仿佛也展翅欲飞一般。此词以如此直接的方式表达了一位女性看到意中人时以身相许的心理活动,迷恋、冲动的情态悠然可见。

  古代女子多是幽居深闺,鲜有能接触年轻异性的机会。温庭筠的《菩萨蛮》等诸多词作即是表现了深闺女子的幽情闲愁,这首《南歌子》却以清新洒脱的语句,描绘了一位敢于主动追求爱情的女性形象,在温词中是难得的。

  这个词中的女性形象也许是虚构的。但在古时候,遇到意中人后大胆追求的女性倒是不乏其人。隋朝杨素府里那位慧眼识英雄的红拂不是和李靖私奔了吗?汉时富豪之家的千金小姐卓文君不是和司马相如宁愿在街头卖酒也要长相厮守吗?秦淮女子柳如是不是敢于化妆成男子去见心仪的文坛领袖钱谦益吗?

  这里还有个故事,很是凄美动人。北宋才子苏东坡有首词《卜算子》:“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谁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

这首词意境极其幽冷清寂,意旨深远,历来为人称道。据《宋六十名家词?东坡词》载,这首词原有一小序,讲了一个故事:

  北宋哲宗绍圣年间,在广南东路的惠州(今惠州市)白鹤峰几间草屋内住着当朝名臣苏轼和他的家属,白天开荒种田,晚上读书或吟诗作词。

  说来也怪,每当夜幕降临之时,便有一位妙龄女子暗暗来到苏轼窗前,听他吟诗作赋,常常站到更深夜静,露水打湿了她的鞋袜也浑然不觉,听到会心处她还会情不自禁地跟着小声吟读。

  这位夜半的不速之客很快就被主人发现。一天晚上,当这位少女来时,苏轼轻轻推开窗户,想和她谈谈,问个究竟。谁知,那位少女像一只受惊的小鹿逾墙而去,消失在夜幕之中。

  不久,苏轼便得知。原来在离苏轼家不远的地方,住着一位温都监。他有一个女儿,年方二八,生得清雅俊秀,知书达理,尤其喜爱阅读东坡学士的诗歌词赋,常常手不释卷,达到了入迷程度。神往之余决定非苏学士这样的才子不嫁。因此虽然过了及笄之年,却尚未嫁人。自从苏轼被贬到惠州之后,她一直想寻找机会与苏学士见面。怎奈男女有别,只好借着夜幕的掩护听苏学士吟诗,在她是一种莫大的享受。

  苏轼了解真情之后十分感动,他打定主意要成全这位才貌双全的都监之女。苏轼认识一位姓王的读书人,生得风流倜傥,饱读诗书,抱负不凡。便找机会对温都监说:“我想在王郎与令嫒之间牵根红线,让令爱早遂心愿。”温都监父女都非常高兴。从此,那女儿便闭门读书,或者做做女红针黹,静候佳音。

  谁知,正当苏轼一家人在惠州初步安顿下来之时,绍圣四年(1097)四月,哲宗又下圣旨再贬苏轼去琼州。琼州远在海南,“冬无炭,夏无寒泉”,是一块荒僻的不毛之地。由于催得急,苏轼只得把家属留在惠州,只身带着幼子苏过动身赴琼州。全家人送到江边,洒泪诀别。苏轼想到自己这一去生还的机会极小,也不禁悲从中来。他走得如此急促,心情又是如此恶劣,哪里还顾得上王郎与温家女儿的婚事呢?

  而温家女儿从此变得痴痴呆呆,郁郁寡欢。常常一人跑到苏学士在白鹤峰的旧屋前一站就是半天。渐渐她连寝食都废了,终于一病不起。临终,她还让家人去看看苏学士回来没有。死后家人遵照她的遗嘱,将她安葬沙洲之畔,坟头向着海南,希望能看到苏学士归来。

元符三年(1100),徽宗继位,大赦天下,苏轼才得以回到内地。苏轼再回惠州时,温家女儿坟前已是野草披离。站在墓前,苏轼百感交集,潸然泪下,吟出了这首《卜算子》。

  这个故事最早的来源是《古今词话》转引的龙辅《女红余志》里的一段话:“惠州温氏女超超,年及笄,不肯字人。闻东坡至,喜曰:我婿也。日徘徊窗外,听公吟咏,觉则亟去。东坡知之,乃曰:‘吾将呼王郎与子为姻。’及东坡渡海归,超超已卒,葬于沙际。公因作《卜算子》词。”毛晋《宋六十名家词》于东坡此词下将语意相近的这一段情事附上,遂将这层意思推而广之。

  当然,这种说法受到了后人的质疑,笔者倒以为不必急于否定。这个故事也许是假的,但无数类似的真实事例却是史不绝书的。遥想当年,这位十六岁的妙龄少女天生丽质,又能吟诗诵文,堪称是“秀外慧中”,眼界较之平常人家的女孩儿自然高一些。想来她不甘于生活的平淡庸常,不甘于此生只能与凡俗男子为伴侣,以青春期特有的热烈与执著奋力一搏,大胆做出让时人惊异之举,从而让自己也越出了平常人家的生活轨道,成为一种“另类”——只有当苏学士做出了为她做主择婿的承诺后,她才能平静下来,才有心情去做那些女儿家的日常功课,才有耐心去等待美好时刻的到来。

  以我们的猜测,其实她未必非苏学士这样的名士不嫁,苏学士为她选择的王郎应当是位文采风流的理想夫婿。因为爱慕苏学士,所以信任他的眼光,所以接受他的热心相助,所以在焦灼中等待,所以在燃烧中凋零。

  “我的爱情我做主!”这是一个何等眼光的奇女子,对自己的爱情不肯降格以求,不肯辜负自己内心的情感,不肯放弃对生活状态进行选择的权利和自由,尽管“千帆过尽皆不是”,她却“拣尽寒枝不肯栖”,其状又何其决绝!直至让自己的生命像花儿一样过早地凋零。



贰拾
  逐香车

  似带如丝柳,团酥握雪花。

  帘卷玉钩斜,九衢尘欲暮,逐香车。

  [南歌子]

  这首词是写男子在大街上偶遇香车女子的一刹那惊艳与追慕。

  起首两句白描女子美貌,“似带如丝”,“团酥雪花”,身如柳丝般袅娜翩跹,色如雪酥般白皙柔嫩。“团酥”,指容颜雪白如团酥;“雪花”,指纤手白嫩如雪花。

  “九衢”,四通八达的大道。“香车”,卢照邻《长安古意》:“长安大道连狭斜,青牛白马七香车。”七香车就是多种香料涂饰的华贵车子。古时富贵人家考究的车子以香料涂抹,雕刻精细,漆画明艳,配以纹绣华美的窗帘,闺中风韵十足。词中讲,香车走着走着,那车上的玉钩斜悬,帘子卷起来了,从繁华的道路上驶过,一位男子正好看到了车中人的花容月貌,一时惊艳不已,流连忘归。通衢大街上,天色向晚,那痴情男子的目光还追逐着远去的香车。车轮扬起灰尘,淹没于黄昏暮色中……一腔落寞愁绪油然而生,周遭繁闹尘嚣竟似充耳不闻。

  短短五句,写尽了日暮偶遇那一瞬间的缠绵爱慕之情。

  唐朝陆有陆驿,提供车马;水有水驿,提供舟船。当时,马车是主要工具,不过有按等级规定,私人马车一般长途或者运输,私人的驿站与官方的驿站是分开的。少部分用于富户的香车宝马,就是《南歌子》说的这种情况。

总的说来,古时富贵人家女子平素里深居闺中,难以接触到年轻的异性,外出时多半坐车。于是乘车外出时就有了与外界接触的可能。车内女子卷起车帘来,足令街上男子惊艳芳容,失魂落魄。应当说唐时的民风是颇为开放的,毕竟车中女子可以卷起帘来,让人一睹芳容;毕竟词人还可以将这瞬间的镜头摄入词中,定格成永恒的吟唱。

  此外,诸如“记得那年花下,深夜,初识谢娘时。水堂西面画帘垂,携手暗相期”之类大胆的诗词俯首皆是,这些也算是唐朝民风的一个普遍写照吧。

  唐代长安城内的女儿们整天被锁在闺房內,不许随意出门的。可是,到了上巳、寒食、清明等节日禁忌就被打破,她们终于有个机会争妍斗艳,在人群中耀足风流了。郊外香车宝马,衣香鬓影,莺莺燕燕,四野如市。于是在春天的背景下,就有了许多美丽的邂逅,有了许多红尘中的遇合,有了许多美好而落寞的心情。

  温庭筠这首《南歌子》只是当时的一个小小记录,所述不过是途中邂逅时的匆匆一瞥。那游春的男子从被玉钩斜斜勾起的车帘一角,瞥见车中玉人的如花容貌,惊艳之下竟如被狐仙摄走了魂魄。他久立道旁,暮色尘烟中还在出神。“逐香车”是目光追逐着香车而去,还是心魂留在了车上随那玉人而去,抑或是那男子真的追逐着车子扬起的风尘奔跑而去,也许只能问问那位写词的温飞卿了。

  类似的美好偶遇,在“花间词”里是屡见不鲜的。孙光宪有《生查子》一词:

  暖日策花骢,亸鞚垂杨陌。

  芳草惹烟青,落絮随风白。

  谁家绣毂动香尘,隐映神仙客。

  狂杀玉鞭郎,咫尺音容隔。

  “亸鞚”,松弛马勒之意。“绣毂”,美饰之车,也就是温飞卿词中的“香车”。“绣毂”、“香尘”、“神仙客”,都用了美好的词汇来形容,爱慕之情可见。

词的大意是春色灿烂,阳光明媚,杨柳烟清,芳草飞絮,策马郊原的少年公子十分惬意快活。这时,一辆绣毂香车在道中徐徐而行,车后扬起些许轻尘。少年公子纵马而过,从华美的车子里隐约看见一位如仙女般的佳人。他与她近在咫尺,却音容相隔,当下令手执玉鞭的少年郎心跳如狂,春情洋溢。

  这首词没写那香车帘子卷还是没卷,但从“音容相隔”的词意中应是隔帘相望。看看,隔了道帘子还能看出是神仙般的女郎,还是这般“狂杀玉鞭郎”,难怪温飞卿词里卷起帘后引起了“逐香车”的严重后果呢。

  同是花间词人的张泌在《浣溪沙》中则写得更加大胆:

  晚逐香车入凤城,东风斜揭绣帘轻,慢回娇眼笑盈盈。

  消息未通何计是,便须佯醉且随行,依稀闻道太狂生。

  黄昏时分,春游抵暮而归之人络绎不绝,香车辗转,轻雷滚动,马蹄轻快,铜铃声声。入京的官道上,一匹黑色骏马追随一辆香车,由远而近奔驰而来。“晚逐香车入凤城”,凤城这时是指都城,一个骑马游春的少年郎在黄昏时分的回城途中,看到一位美丽女子坐在一辆香车上。于是他就追着这辆载着美人的香车进了城。

“东风斜揭绣帘轻”,东风是指春天的风,女子坐着的香车有帘子,多情的东风温柔地吹来,轻轻斜斜地掀起了那席紫色绣帘。少年一直骑马在旁边追着香车,所以女孩子“慢回娇眼笑盈盈”,带着笑意看这个游冶少年。这笑是觉得有趣好玩,还是鼓励和爱慕?总之令骑马少年怦然心动。

  他盯着车中少女的如花娇颜,如同被摄去了魂魄的木偶,竟是痴痴忘情,不知身在何处。饶是如此,他却不敢跟女孩子打招呼,由于古代法度森严,“男女授受不亲”,所以男孩子就有了“消息未通何计是”的叹息。他没有好办法,又不忍离去,“便须佯醉且随行”,就只能装着喝醉了,厚着脸皮一直追,“依稀闻道太狂生”,隐约听到女孩子在车里骂了一句“他简直是发疯了”。

  唐朝街头那一刻萍水相逢的追逐,在韵脚铿锵的美丽词句中瞬间凝固下来,令唐朝的风情永不落幕。

  此词妙处在于生动地写出了晚唐时代城市青年谈恋爱的一种奇特方式,使人对古代社会生活细节有了某种近乎直接的观察。古时青年男女并没有社交自由,于是便有些胆大的少年郎假装喝醉了酒,随车追逐,争取搭讪,以通“消息”;而车上姑娘对此种近乎狂诞的追求却欲拒还迎,心情复杂,忽而是“慢回娇眼”,忽而低声娇嗔。这样有声有色有趣味的风俗画并不多见。这种春日里的风花雪月,若是在礼教森严的时代属于疏狂放诞的行为,但在唐朝时民间并不认为有多大的问题。唐朝女子的笑骂娇俏之余,也说明唐朝女子没多少男女大防的观念。

  古典诗词的魅力无法阻挡,我每读一次,就觉得其生命力宛在。今天,我们在“花间词”中回首,依然可以欣赏到过往红尘路上的旖旎风光,它们已缓缓地洇成一幅幅古色古香的水墨画,携着唐风宋韵,定格在美丽的诗词韵脚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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贰拾壹  媚行

  
    倭堕低梳髻,连娟细扫眉。

  终日两相思,为君憔悴尽,百花时。

  [南歌子]

  这首词写闺中女子对情郎刻骨铭心的思念。

  《南歌子》词为“四句半”式的短制小令,总共二十三个字。然而这首《南歌子》却将女子深沉、执著、细腻的爱情心理表现得极为真挚,扣人心弦。陈廷焯评曰:“低徊欲绝。”

  温庭筠刻画女子姣丽动人,只选择写了发髻与眉毛,以“低髻”、“细眉”代替全貌,勾画出女主人公姣好的形象。信手挽梳的堕马髻,大弧度地半歪头侧,如一朵斜挂枝头的花朵,摇摇曳曳,飘飘荡荡,欲堕非堕,使人联想到女子轻步移走时,风飘仙袂、窈窕婀娜的娇柔风韵;两道淡细的蛾眉,弯弯地延伸向额际,似轻雾遮掩的黛绿春山,如隐如现,似乎可以看到眉下一弯清水似的脉脉双眼。发髻弧线与眉毛曲线构成的画面,富有柔和的线条美感,传递出了女子的美貌、风采和神韵。

  这个美丽女子内心有一段深隐的爱情,所以“终日两相思”。“两相思”,实际上这里特指女子一方对情人的思念。有了前三句从外貌到内心的全面刻画,最后感情在刹那间迸发:“为君憔悴尽,百花时”。这一声表白感情浓烈,已分不出是女子心底的呼唤、倾慕抑或怨叹?读来百味杂陈、百感交集。谭献指出:“‘百花时’三字,加倍法,亦重笔也。”

  世界上最可贵的是有相知的人,人生得一知己,可以死而无憾。所以在她“低梳髻”、“细扫眉”的时候,她都沉浸在“终日两相思”的感情氛围之中。既是“两相思”,必是异地分离,所以结尾说“为君憔悴尽,百花时”。

春天万物萌发,是生机盎然的季节,是洋溢着生命活力的季节。春天又往往使人珍惜美好的青春年华、追求美满爱情生活。唐人诗曰:“闺中少妇不知愁,春日凝妆上翠楼。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女主人公于此之时,自然倍加强烈地思念情人,难怪乎她要“为君憔悴尽”了。

  词人特意择春天,尤其百花盛开春烂漫时,浓笔突出词中女子在典型环境中的相思之苦、之深。她因为终日思念所爱的那个人而形容憔悴,特别是在春天百花开放的日子里,就像柳永所说的,“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憔悴尽”的女子容貌,一经词人以“百花时”相映衬,便形成一种强烈的反差:女子的美貌被相思煎熬得日益消瘦憔悴,生命的花朵渐渐枯萎欲凋,但自然界的花朵则满山遍野烂漫盛开,传递出热闹的春意。一冷一热,一黯淡一明媚,两相对比,一下子就将女子的相思之情深刻地展示于读者眼前。正所谓:“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

  词人最后笔力如古刹击钟,声震山野,余音久远。再从头咀嚼全词,前面似不经心的淡笔之意,皆一一显明出苦心经营的力道。爱情是人类最纯真、最热烈、最深隐的一种感情,一首小词能够把这种感情的本质表现出来,显示了温庭筠举重若轻的不凡功力。

  对于女人之美,清代的张潮在《幽梦影》中曾经说到:“所谓美人者,以花为貌,以鸟为声,以月为神,以柳为态,以玉为骨,以冰雪为肤,以秋水为姿,以诗词为心,吾无间然矣。”

  其实,女人化妆最具美感的是两项:梳发与画眉。中国古代的红颜女子头发很长,能够把头发梳出许多花样来。不同的形式可以表现出不同的身份,表现不同的感情。正如过去曾经流行过的一句话“时装是一种语言”,其实发型也是一种语言。这种语言讲述的是一个人的心理状态、情感倾向和品位追求,讲述的也是一个时代的精神风貌和美学时尚。唐代妇女在服饰发式的创新上给人以极高艺术享受,尤其是她们对发型的偏爱和重视可以说达到了登峰造极的程度。

一位唐朝女子的发型随着年龄和身份的变化,年幼时以梳丫髻为多,成年后则改梳丫鬟,出嫁时将发鬟改为发髻,再配以金、银、花钿、珠宝裴翠等首饰形成一种富丽华贵的装饰风格。她们的发髻花样翻新、层出不穷,众多造型美丽的发髻引来唐代及后世文人的由衷赞美。见诸于各类文献记载的唐妇女发髻名目繁多,有高髻、云髻、丫髻、螺髻、双垂髻、乌蛮髻、三角髻、峨髻等近百种。最突出的例子,首推唐中宗的爱女安乐公主,她极尽奢华,美容美发师就有数十人。几天一样十天一项,非常时髦。“目中为一色,影中为一景”,什么发型配什么服装相当讲究,王公贵族、富商巨贾家的女眷们竞相效仿。

  众多女子发式中,“高髻”最雍容华贵。在唐人看来,峨峨高髻寓有崇敬高贵之意,并能给人以华丽之美。唐代妇女梳髻以高髻为尚,不少诗人称赞曰:“髻鬟峨峨高一尺”(元镇《李娃行》),“翠髻高耸绿鬃虚”(王建《宫词》),“高髻云鬟宫样妆”(刘禹锡《赠李司空妓》)。长长的头发经过细致梳拢后,在头顶上盘一个高髻,不但美丽,而且显得高贵。

  而发式中的“双鬟”最天真可爱。双鬟、望仙髻曾流行于初唐及盛唐期间的未婚少女中间。陕西长安系羊头镇李爽墓壁画中的年轻舞女、咸阳市底张湾薛氏墓壁画中的侍女以及长武系出土的舞俑,都是这种发式。“双鬟”即是小姑娘梳的“丫鬟”,是在头的两边分别梳一个髻,小丫才露尖尖角的可爱样子,代表一种青春浪漫的、纯洁天真的美丽。

  但最传奇、最浪漫、最动人的是倭堕髻。相传杨贵妃在一次骑马时不慎摔下,所绾高髻偏向一侧,有髻鬟下堕欲解之状,十分美丽。宫女们见后,竞相仿效,于是倭堕髻名传四方。它不像“高鬟”那么严肃端庄,也不像“丫鬟”那么天真幼稚,那正是女孩子刚刚懂得感情之后的一种很浪漫很时尚的发式。

其实,倭堕髻最初本是东汉时洛阳一带年轻女性的时髦发式。据说是东汉权臣梁冀的妻子孙寿发明的。《后汉书·列传第二十四》:“寿色美而善为妖态,作愁眉、啼妆、堕马髻,折腰步,龋齿笑。”又《后汉书·志第十三》:“堕马髻者,作一边。”唐代章怀太子李贤引《风俗通》注曰:“堕马髻者,侧在一边,始自冀家所为,京师翕然,皆效之。”宋人高承《事物原始》也载:“孙寿为堕马髻。”可见,孙寿在当时引领时尚。她创制的装束被人们称作“梁氏新装”,马上加以仿效。因此,堕马髻迅速成为当时妇女流行的一种发式。梳这种发髻,再加之那些妆容,可增妇女的妩媚之态,让人心生怜爱。汉乐府民歌《陌上桑》形容美女秦罗敷即云:“头上倭堕髻,耳中明月珠。”

  所以,在温庭筠的词中讲的是“倭堕低梳髻”。当女子将那千丝万缕的头发“低梳”成倭堕髻的时候,其风貌一定烟视媚行,仪态万方,妙不可言;而心情一定是委婉纤柔的,像湖水一样温情四溢。这样的发型如果是一种语言,那么一定是深情款款的低语呢喃,充满了爱意无限。

  “倭堕低梳髻,连娟细扫眉。”这里说到“扫眉”,“扫眉”就是描画眉毛的意思。“连娟”或作“联娟”,是形容眉毛弯曲美好的样子。语出宋玉《神女赋》“眉联娟以娥扬兮,朱髻的其若丹”句。“眉连娟”,形容女子眉毛弯曲细长,秀丽俊俏。

  古代女子用在眉上的心思可谓深矣。古代不但有那么多种发式,还有眉谱,可以画各种不同的眉毛。有的眉像远山,有的眉细长入鬓。

  唐时流行把眉毛画得阔而短,形如桂叶或蛾翅。元稹诗云“莫画长眉画短眉”,李贺诗中也说“新桂如蛾眉”。为了使阔眉画得不显得呆板,妇女们又在画眉时将眉毛边缘处的颜色向外均匀地晕散,称其为“晕眉”。还有一种是把眉毛画得很细,称为“细眉”,故白居易在《上阳白发人》中有“青黛点眉眉细长”之句,在《长恨歌》中还形容道“芙蓉如面柳如眉”。

  到了唐玄宗时画眉的形式更是多姿多彩,名见经传的就有十种眉:鸳鸯眉、小山眉、五眉、三峰眉、垂珠眉、月眉、分梢眉、涵烟眉、拂烟眉、倒晕眉。光是眉毛就有这么多画法,可见古人爱美之心的浓厚。

  “连娟细扫眉”就是画出那种细长的、修整的眉毛样式。“细扫眉”与“低梳髻”起一样的作用,都表现出一种温柔婉丽的情致。温飞卿把这女子所有的美好情感在这“低梳髻”、“细扫眉”之间细微地表现出来了,具有一种非常幽婉醇厚的意味。

    画眉在古代也叫扫眉,大约是因为古代女性画眉的工具是毛笔。古代文人又将像薛涛那样有文才的女子称之为“扫眉才子”,如唐王建《寄蜀中薛涛校书》:“扫眉才子知多少,管领春风总不如。”明程嘉燧《阊门访旧作》:“扫眉才子何由见,一讯桥边女校书。”

  说到画眉,就不能不提到张敞画眉的典故,据《汉书·张敞传》有载:“敞无威仪,时罢朝会,过走马章台街,使御吏驱,自以便面拊马。又为妇画眉,长安中传张京兆眉怃。有司以奏敞。上问之,对曰:‘臣闻闺房之内,夫妇之私,有过于画眉者。’上爱其能,弗备责也。”京兆尹张敞和妻子情深,妻子化妆时,他为妻子把笔画眉,被长安人笑为“张京兆眉怃”。后来汉宣帝亲自过问这件事,张敞对曰:“臣闻闺房之内,夫妇之私,有过于画眉者。”张敞的回答既巧妙又在情理之中。对这样合情合理的解颐妙语,宣帝爱其才能,当然不会难为张京兆,从此又多了一段流传千古的佳话。

  张京兆画眉实际上是画情,正因为如此,才为后人追慕。唐玄宗有首婉约小令《好时光》云:“宝髻偏宜宫样,莲脸嫩,体红香。眉黛不须张敞画,天教入鬓长。莫倚倾国貌,嫁取个有情郎。彼此当年少,莫负好时光。”赞美那个姑娘不需张敞画眉也很漂亮,希望她能嫁一个好郎君。得一有情夫婿如张敞,夫复何求?

  但元朝邵亨贞就没这么幸运了。他学张敞画眉,谁知他老婆要求太高,把黛画得多了一点,她嫌太浓,傅粉薄了一点,她惊呼太浅了,把他搞得左右为难。于是,他填了一首《沁园春·美人眉》以自嘲:“巧斗弯环,纤凝妩媚,明妆未收。似江亭晓玩,遥山拂翠,宫帘暮卷,新月横钩。埽黛嫌浓,涂铅讶浅,能画张郎不自由。伤春倦,为皱多无力,翻作娇羞。填来不满横秋。料着得人间多少愁。记鱼笺缄启,背人偷敛,雁钿胶并,运指轻揉。有喜先占,长颦难效,柳叶轻黄今在否。双尖锁,试临鸾一展,依旧风流。”其中“扫黛嫌浓,涂铅讶浅,能画张郎不自由”讲的就是诗人效仿张敞给夫人画眉,却不得法反被嗔怨的自嘲。

这个世界上对于男人最重要的莫过于两样东西,一为事业,一为美人。清朝著有《幽梦影》一书的张潮自然不掩饰性情曰:“大丈夫苟不能干云直上,吐气扬眉,便须坐绿窗前,与诸美人共相眉语,当晓妆时,为染螺子黛,亦殊不恶。”看来也是一个颇解风情的人。

  今人为心爱女子描眉的名人,当数诗人徐志摩。他的续娶妻子陆小曼是一个能写会画的大美人。据说也爱画眉,且昵称就是爱眉。徐在给小曼的信中,或“眉眉我爱”、或“眉”、或“眉心”,以示亲昵。二人且有《爱眉小札》,皆徐写陆小曼的情书及日记。陆小曼爱唱戏,饰演小旦,比如《玉堂春》中的苏三。为了讨好妻子,徐志摩时常帮忙,饰演一些角色,为妻画眉是当然的事,还让很多朋友们羡慕。

  其实,张敞与妻子的画眉深情何尝不为红颜女性们所向往!

  唐代女诗人常浩《寄远》诗写道:“可怜荧荧玉镜台,尘飞幕幕几时开?却念容华非昔好,画眉犹自待君来。”玉镜梳妆台都蒙了灰尘,而自己的容貌也比不得过去了,她希望远方的人能早些回来为她画眉。

  元末女居士张惠莲中年时寡居苏州春梦楼,追忆与亡夫的昔日恩爱,写下一首《竹枝词》:“忆把明珠买妾时,妾起梳头郎画眉。郎今何处妾独在,怕见花间双蝶飞。”当年郎君画眉的温情一幕在回忆里徒剩了伤感与悲切,见到花间双蝶也会眼酸心痛。同样,明代秦淮女子马湘兰写“楼阁新成花欲语,梦中谁是画眉人”时,又该是怎样孤寂落寞的心情?

  画眉表达的爱意是亲昵的、也是深切的、浪漫的。这让我不禁想起了电视剧《倚天屠龙记》中的张无忌。当历经各种坎坷磨难后,那个让他又爱又恨的郡主赵敏,才是此生他最在乎的。在冰火岛上,赵敏偎依在张无忌的怀里,提出让他为自己做三件事:第一件事,赵敏要跟张无忌一同前往冰火岛找谢逊借屠龙刀一看;第二件事,当日在濠州,张无忌不得与周芷若成亲;第三件事,赵敏觉得自己眉毛太淡了,她要张无忌每天都给她画一画。凡事优柔寡断的张无忌居然这回都应允了。最终,怀着一身武功绝技的张无忌被赵敏牢牢套住了笼头,心甘情愿每日为爱妻画眉。

赵敏让张无忌一生为自己画眉的承诺,其实是一种相守终生的约定,它远比“我要嫁给你”更含蓄更深情,也更浪漫,也比那些空泛的海枯石烂更加温馨。

  画眉所表达的意义还不止于此。在古时男女间情感交流讲究含蓄的年代,不能明说的,要靠眉目传情。眼波流转与眉间微动都能传递心语。眉毛是会说话的。眉的确能说话。眉头紧锁,可以是忧愁之色,人称“愁眉苦脸”;可以是深思熟虑;眉头愉快地舒展开去,便是“眉开眼笑”,“眉飞色舞”;眉头一横表示生气或轻蔑,“横眉冷对千夫指”嘛;如果不止横眉,还眉毛颤抖,意味着愤怒;低眉当然是顺从;眉头一耸,是惊讶,也是怀疑;挤眉弄眼,那是在开玩笑、恶作剧……

  明人徐士俊的《十眉谣》中有几句话很动人:“双眉如许,能载闲愁。山若欲语,眉亦应语。”李白《怨情》写女子愁眉后面万千心事:“美人卷珠帘,深坐颦蛾眉。但见泪痕湿,不知心恨谁。”李清照《一剪梅》里述说自己的寂寞:“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王观《卜算子》描写送别时的依依难舍:“水是眼波横,山是眉峰聚。欲问行人去那边?眉眼盈盈处。”

  此外,还有如“懒起画蛾眉,弄妆梳洗迟”,“双眉画未成,哪能就郎抱”,“窗疏眉语度,纱轻眼笑来”,“贪与萧郎眉语,不知舞错伊州”。这最后一句让人不禁哑然失笑,以舞为业的舞姬,竟然因为与情人眉目传情而舞错了节拍。眉目传情如此重要,女人怎么能不注重画眉呢?

  谁都想做个眉眼盈盈的女子,而如果这眉是心爱的男子为自己画的,那种感觉会更不一样吧?不经意间想起了那首诗:“洞房昨夜停红烛,待晓堂前拜舅姑。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仿佛看见一位眉目清秀的男子站在梳妆台前,为红妆的女子梳理好如瀑的长发,又拿起眉笔,细致地为她描画起眉来。他的认真和温柔触动了女子心中柔软的角落。

  呵,这真是绝美的浪漫!


贰拾贰
  莲动

  
    江畔,相唤。晓妆鲜。仙景个女采莲。

  请君莫向那岸边,少年,好花新满船。

  红袖摇曳逐风暖,垂玉腕,肠向柳丝断。

  浦南归,浦北归?莫知。晚来人已稀。

  [河传]

  这首词写采莲少女的风情。

  上片开头勾勒江南清晨中的采莲少女,景美,人更美。“江畔、相唤”四字写尽江南采莲女天真烂馒、嬉笑相招的情态。随后“仙景个女采莲,请君莫向那岸边”一句有多种猜测。有说是船夫提醒的,有说是路人提醒的,有说是词人作为第三人视角的一种叙事方法,总之是为了引出下面的花船少年。接下来笔锋转至花船上少年,这段文字是引发本词情感主旨的关键。“好花新满船”为鲜艳美好的景象,实为渲染船中少年的青春年少与风仪气质,对于情窦初开的采莲少女有种微妙的吸引力。

  下面的笔墨又落到采莲女身上,和风吹拂、柳丝荡漾之中,她们红袖摇曳、垂腕采莲的景象清新动人。一句“肠向柳丝断”透露了采莲女的幽微心曲。柳丝为物纤柔细长,喻少女心思的微妙细密,轻漾飘摇,巧妙点出了采莲女对少年的暗自倾慕。同时,也可解为少年身处柳树边,惹得少女们的目光不时向丝丝垂柳边看去,关注他的去向。这里“肠”指采莲女,“柳丝”就有双关之意,既指柳树边花船上的翩翩少年,也借喻春情荡漾如柳丝。“肠断”一词已非少女怀春的泛泛之意,而指情思的深切与急切。“肠断”中用“向柳丝”三字隔断,构句巧妙。

  结尾二句写采莲女见少年后的情思恍惚,不辨归宿。从南浦回家?还是从北浦回家?主意难定。表现出采蓬女对船中少年可望而不可即的失意迷茫心情。同时,也指采莲女抬头看那柳边花船上的少年已不知去向,情不自禁地猜想:“他是从南浦去了呢?还是从北浦去了呢?”“浦南”、“浦北”是女子的自言自语,可见其失魂落魄、不知所归、直到天晚人稀的恍惚状态。

    《河传》这种词牌的特点是句式和曲调节拍短促,换韵频繁,像这首词中就连续换了几个韵脚。“畔、唤、鲜、莲、边、年,船、暖、腕、断”等,句型富于变化,韵脚再三变换,给人以繁音促节之感,填词难度是很高的。

  明人王世贞将温词概括为“艳而促”,并说“花间犹伤促碎”,这种“促碎”其实是词与音乐的一种关系。词最初就是用来唱的。音乐的节奏感是词的本质属性之一。故清人沈曾植说:“所谓词之境界,有非诗所能至者,此亦一端也。”“花间词”是词人“倚声填词”的结果,音乐感是它的特点。正是这种与音乐共生的关系,使词中的情感内容也得到了强化。

  遗憾的是,今天的我们只能读读词的文字,无法亲耳一听当年它的弦歌之美了。

  到了夏天,路边常有小贩拿着一把把新鲜的莲蓬叫卖。家人往往会买上几个回来,剥开莲衣吃那莲子。莲子清甜,也有些涩和微苦。于是就剥了好些煮在粥里。喝着莲子粥,咀嚼着来自湖水深处的一份幽幽滋味,一丝温暖的回忆便会在心底升起,想些与莲子有关的童真岁月,想起曾经读过的美好的采莲诗词。就如同鲁迅先生《好的故事》中所描述的那样,也曾经无数次梦到江南。摇摇晃晃的小石桥,白色翅膀的水鸟,青青的菱角,肥硕的莲蓬,馨香的荷风,飞扬的裙裾,少年的笑颜……一瞬间宛若清晨的水雾,扑面而来。那是一种根植于我们内心深处的江南情结。

  采莲,历来是一种美好的意象。自古江南吴越之地,水道纵横、池塘遍布,多植莲藕。在那片美丽的吴山越水里,春岸堪折柳、湖中可采莲。夏秋之际,少女多乘小舟出没莲荡中,轻歌互答,采摘莲子。衣裙飘扬的采莲少女轻歌浅笑,人面与莲花相映红,那是一种浸染到了骨子里的诗意和说不出的美感。如水的江南,像一张慢慢铺开的宣纸,纵使历经千年颜色依然不败。

  朱自清的《荷塘月色》里就说到:“这是一个热闹的季节,风流的季节。”文人词客往往将此情景,写入赋、诗、词等抒情作品中。历代文人墨客都留下了不少关于采莲的名篇佳作。

汉乐府《江南可采莲》算得上是采莲诗的鼻祖。诗云:“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莲叶何田田”是指莲叶繁茂、高低错落、连绵不绝的样子。这是一首汉代乐府民歌。诗中大量运用重复的句式和字眼,表现出一种朴素明朗的民歌风格。诗歌描绘了江南采莲的热闹欢乐场面,虽没有人物描写,但从穿来穿去、欣然戏乐的游鱼中,我们似乎也感受到一股勃勃生气,听到了采莲人的欢笑,领略到采莲人内心的欢乐。

  南朝梁元帝萧绎所作《采莲赋》:“于是妖童媛女,荡舟心许……尔其纤腰束素,迁延顾步;夏始春余,叶嫩花初,恐沾裳而浅笑,畏倾船而敛裾。”

  南朝乐府《西洲曲》:“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

  王昌龄《采莲曲》:“吴姬越艳楚王妃,争弄莲舟水湿衣。来时浦口花迎入,采罢江头月送归。”

  “忆郎郎不至,出门采红莲。”其实在南朝的时候,采莲不是目的,可以看作是“兴”,目的是在说“莲子”的“莲”。因为古代“莲”字还有“恋”、“怜”之谐音意义,意为“爱恋”和“怜惜”。

  采莲会有丝,“丝”与“思”有关,采莲当然就会与爱情有关。这就包括吴越少女种种细腻的感情:倾慕,思念,羞涩,幽怨……因此,采莲诗成为朴实地表达感情的一种方式。表面上,是写姑娘小伙采莲的情景,实际上,也是写男女青年相爱的情景。荷花盛开的湖面,碧水蓝天之中,他们荡舟心许。

  李白一生游历天下名山大川,足迹也到过江南吴越之地。这位才情纵横、文思豪放的大诗人,“绣口一吐,就是半个盛唐”。李白漫游会稽若耶溪时写下了一首《采莲曲》:

  若耶溪旁采莲女,笑隔荷花共人语。

  日照新妆水底明,风飘香袂空中举。

  岸上谁家游冶郎,三三五五映垂杨。

  紫骝嘶入落花去,见此踟蹰空断肠。

    这首诗将吴越采莲女置于青翠欲滴的荷叶丛中,她们新妆打扮,在阳光明媚的春日里快乐嬉戏,和风阵阵,吹起她们的衣袂,岸上的游冶少年们对采莲少女爱慕流连,一片旖旎风光。

  他还写过五首《越女词》,其三是:“耶溪采莲女,见客棹歌回。笑入荷花去,佯羞不出来。”女子在若耶溪上采莲,莲歌飘散,突然发现层层绿叶红莲中有客乘舟而来,赶紧巧笑着调转舟楫躲进密密的碧叶之后。小儿女情态颇有趣味,体现出李白“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的诗风。

  《越女词》其五也值得玩味:“镜湖水如月,耶溪女如雪。新妆荡新波,光景两奇绝。”新妆的若耶溪女子肌肤胜雪,乘舟荡漾于“新波”之上,波光人影相互辉映,景色极美,颇有“欲把西湖比西子”的感觉。

  温庭筠写过一些采莲题材的词作,除前面的《河传》一首外,还有《荷叶杯》多首。其一为

  一点露珠凝冷,波影。满池塘。

  绿茎红艳两相乱,肠断。水风凉。

  这首词写破晓时的荷塘景色。前四句写波光荷影,露珠滴滴,绿茎红花,缭乱其间,清丽可爱。后两句写情,面对清凉的水风,神情悠然。《栩庄漫记》评道:“全词实写处多,而以肠断二字融景入情,是以俱化空灵。”

  其二为:

  镜水夜来秋月,如雪。采莲时。

  小娘红粉对寒浪,惆怅。正思惟。

  这首词写月夜采莲女的惆怅。波平如镜,秋月如雪,采莲女子面对寒浪,心生惆怅。言尽而意韵深长。

  其三为:

  楚女欲归南浦,朝雨。湿愁红。

  小船摇漾入花里,波起。隔西风。

“楚女”泛指南国女子。“南浦”泛指送别之地。江淹《别赋》:“春草碧色,春水绿波,送君南浦,伤如之何!”

  “湿愁红”,即雨湿带愁的荷花。“隔西风”指小船已去远,隔风相望。

  这首词是写目送少女驾舟归去的一霎那所引起的淡淡哀愁。

  这哀愁是岸上送别者的哀愁,也是少女的哀愁,只是送别者并未出场,却从行者眼里写出。用雨湿花红烘托气氛。花红无所谓愁与不愁,但在朝雨归去的离人眼里,却带上了愁的轻纱。小船驶入花丛,本是极美的境界,只是风起波掀,人又远去,无影无踪,顿感茫然若失。

  采莲词源于南朝《采莲曲》,自晚唐五代温庭筠、李 等人开始创作文人采莲词,至欧阳修、承源拓等,写出数量可观、风神秀丽的作品,开拓了采莲题材的新境界。

  欧阳修的采莲词在题材与内容上以描写采莲女的美貌、悦人心旌的采莲歌、对心上人的思念为主要内容,但写法独树一帜。如他的这首《蝶恋花》:

  越女采莲秋水畔。窄袖轻罗,暗露双金钏。

  照影摘花花似面,芳心只共丝争乱。

    滩头风浪晚。露重烟轻,不见来时伴。

  隐隐歌声归棹远,离愁引著江南岸。

  看越女采莲,那是多么曼妙的动作,秋天的岸边又是多么美丽的场所。起首三句把她们的绰约风姿、婀娜体态勾勒出来,鲜明如在眼前。

  “窄袖轻罗,暗露双金钏”写得好,罗是一种轻柔的丝织材料,轻罗裁成的衣服,轻盈,纤巧,精致,穿在采莲女身上有种美好的风韵。金钏就是金手镯,在采莲女的窄袖之中隐隐可见,别有一种含蓄、朦胧的美。

这里的“照影摘花花似面,芳心只共丝争乱”,是非常精妙的神来之笔:少女伸手采莲时忽然看到水中人面和花色的掩映,一片神光的闪烁迷离。芳心是形容采莲女的心灵。“丝”字指采摘莲花拗断莲梗时从断口中拉出来的丝,即温庭筠《达摩支曲》所云“拗莲作寸丝难绝”的“丝”。“丝”者,“思”也。以此“丝”之乱拟彼心“思”之乱,绝妙的双关寓意。

  下片“鸂鶒滩头风浪晚”七个字渲染出一种紧张气氛:天晚了,起风了,湖上涌起阵阵波涛。采莲船在风浪中颠簸、挣扎,有的竟被风浪冲散,似乎只剩下一个采莲姑娘。  是一种类似鸳鸯的水鸟,色多紫,性喜水上偶游,故又称紫鸳鸯。这种美丽水禽能引起采莲少女关于爱情的美好联想。

  “露重烟轻”描绘暮色。此时天幕渐渐暗下来,天地苍茫,能见度极低,也许失散的伙伴相去不远,但采莲姑娘却找不到她们,只隐隐地听到远处渺茫的歌声,她们都划回去了。采莲女的焦急之情,令人可以想见。结局怎样呢?

  “离愁引著江南岸”一句似茫然若有所失;是采莲女若有所失,还是看到这一幕的词人心里若有所失?

   好风拂过,原来不是莲动,而是心动了。

 

贰拾叁
  逢侠
 

  洛阳愁绝,杨柳花飘雪。终日行人恣攀折,桥下水流呜咽。

  上马争劝离觞,南浦莺声断肠。愁杀平原年少,回首挥泪千行。

  [清平乐]

  春暮之时,洛阳城杨花柳絮如雪飞舞,令人惆怅至极,来往行人终日会随手攀折柳枝赠送远行之人。

  这首词写平原少年远行惜别,一改温词以往绮怨柔弱的风格,显出悲壮深沉之慨。是温庭筠词中少有的表现男儿悲壮情怀的词作。

  上片“洛阳愁绝”一句点明地点。“杨柳花飘雪”一句则交代时节,烘托环境。正是春残时暮、物候感人的人间四月天,洛阳城外古道,漫天杨柳飞花如雪。古时人们折柳赠别,桥边路旁,柳枝总被送别之人随手折下。故词中言“终日行人恣攀折”,愁绝之由是因为终日行人折柳送别,更用呜咽流水渲染离愁的气氛。陈廷焯《云韶集》中评,“上三句说杨柳,下忽接‘桥下流水呜咽’六字,正以衬出折柳之悲,水亦为此呜咽,如此着墨,有一片神光,自离自合。”景语自是情语,故《白雨斋词话》评:“上半阕最见风骨。”

  下片写惜别留饮。“马上”言别在即刻,“争劝离觞”言情深意厚。“南浦”泛指水边送别之地,此句言已分别。“莺声断肠”言离情痛楚。“平原年少”,平原为古地名,战国时赵国都邑,今在山东平原县。在此表示词中的远行人乃燕赵之地的少年,故而愁情中显出几分豪壮。最后点出主人公不忍离去之状,与“愁绝”相应。此时人已上马,送行酒觞更为殷勤有加,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此时闻得南浦声声莺啼,更令人伤怀。

  此词通篇用“花飘雪”、“水流呜咽”、“莺声断肠”、“挥泪千行”这些具体可感的形象,把不可捉摸的离愁形象地表达出来,感人至深。最后结句在悲情中显出壮阔景象,正是为前人所评:“悲壮而有风骨。”

 温庭筠被奉为“花间鼻祖”,词中意象多是红香蝉鬓金钗一类,流连于香草美人、深闺画楼之间。这首《清平乐》却一扫温词以往绮艳柔弱之习,唱响一曲送别的燕赵男儿悲歌。

  燕赵之地自古多慷慨悲歌、热血尚义之士。而赵国的平原君素以仗义疏财、解人危难著称。他好养士,门下食客曾多达数千人,著名的典故“毛遂自荐”就发生在平原君的家里。他和齐国孟尝君田文、魏国信陵君魏无忌、楚国春申君黄歇合称“战国四公子”。死后虽未葬赵州,但他是赵国公子,又身挂赵国相印,他的墓地也称“赵州土”。李贺作《浩歌》曰:“买线绣作平原君,有酒唯浇赵州土。”

  “士为知己者死。”一个“义”字足令平原君名垂千古。

  河北俗称燕赵。以北京为中心是燕,以邯郸为中心是赵。燕赵的分界线在保定。在保定南门外,有一块黑色陨石,这块石头正是燕赵分界的标志,此石现存保定城内鼓楼中。有意思的是,这块陨石上据说有一个裂缝,因此,此石俗称保定大裂瓜。古人常说,燕赵之地“民尚气节”,“人性多敦厚”;幽燕之民“耐劳苦”。唐代诗人杜牧曾称赞他们“沉鸷”、“重许可”。苏东坡也赞曰:“劲勇而沈静,燕之俗也。”古书称燕赵之民“轻死急人”,“其相赴生死亦出于仁义”,“闾巷佣贩之夫,亦莫不坚悍不屈,硁然以急人为务”。

  总的来说,燕赵之民讲气节,重然诺,轻生死,质朴厚道。

  好酒、好歌、好兄弟,燕赵之风就是一杯烈酒,一曲豪歌,一群生死之交,一副铮铮铁骨。

  人间聚散如烟花绽放,天下无不散之筵席,欢乐趣,离别苦,多情自古伤离别,这是人之常情。唐人郑谷有这样一首七绝《淮上与友人别》:“扬子江头杨柳春,杨花愁杀渡江人。数声风笛离亭晚,君向潇湘我向秦。”江畔临别之际,杨柳生愁,风笛数声,慨然作别,读来既伤感却又有一种决然斩断愁绪的男儿性情。

另一位唐人钱起《逢侠者》却更是一番慷慨别情。诗云:“燕赵悲歌士,相逢剧孟家。寸心言不尽,前路日将斜。”临别时斜阳残照,前路漫长,纵有千言万语涌上心头,到了嘴边却只化作一句沉甸甸的“珍重”。有道是“男儿有泪不轻弹”。当一生知己的身影已然消失在斜阳古道上时,那种落寞成伤的离情别绪难以平静。正是当日对酒当歌、慨当以慷的生死相交,才有了现下的依依不舍、万箭穿心。

  “愁杀平原年少,回首挥泪千行”一句被称赏为“洵情至语也”。可见得温飞卿并不是一个轻薄浮浅的浪子。虽然他好逐管弦之音,喜作侧艳之词,可他也有慷慨悲沉的一面,也有不足为人道的苍凉心境,也有流水莺声愁断肠的悲怀感慨。

  说到燕赵悲歌,让人想起唐代天才诗人骆宾王的《易水送别》:“此地别燕丹,壮士发冲冠。昔时人已没,今日水犹寒。”这首诗咏叹的是易水河畔那场千古一别。

  那易水边的荆轲悲歌史称“变徵之声”,复为羽声,悲歌慷慨。由此,韩愈在《送董邵南序》中劈头一句:“燕赵古称多感慨悲歌之士”,从此“燕赵悲歌”成人间洪钟大吕。苏东坡也曾说:“幽燕之地自古多豪杰,名于国史者往往而是。”

  《燕丹子》卷下曾记荆轲的一段话:“今轲常侍君子之侧,闻烈士之节。死有重于泰山,有轻于鸿毛者,但问用之所在耳。”到了司马迁那里就是:“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报任安书》)这种生死观,不仅是司马迁、荆轲的,更是众多慷慨悲歌之士的。

  有道是:“易水萧萧西风冷,满座衣冠似雪。正壮士、悲歌未彻。啼鸟还知如许恨,料不啼清泪长啼血。谁共我,醉明月?”江淹的《别赋》中痛言:“乃有剑客惭恩,少年报士。韩国赵厕,吴宫燕市,割慈忍爱,离邦去里。沥泣共诀,抆血相视;驱征马而不顾,见行尘之时起。方衔感于一剑,非买价于泉里。金石震而色变,骨肉悲而心死。”

这就是古人用生命和铁血诠释的“士为知己者死”!

  桃园结义,誓同生死,方有降汉不降曹的关云长过五关斩六将,千里走单骑;方有燕人张翼德一声洪钟喝断当阳桥,沮水为之倒流;而刘玄德的三顾茅庐,白帝托孤,才有了诸葛亮深入不毛之地七擒七纵,才有了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六出祁山。

  “拚将一死酬知己,鞠躬尽瘁报君恩。”这是豪杰侠士笑傲江湖的洒落处,也是一介书生忠贞不二的耿介处。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出生入死,肝脑涂地,不求其他,只为报答知遇之恩。

  就在风萧萧兮易水寒的古“易州”,今天的河北易县境内的狼牙山,因其险峻而傲立太行。抗日战争期间,有五壮士舍身跳崖的壮举使狼牙山名扬天下。狼牙山是太行的魂魄,续写着燕赵悲歌。抗日的烽火燃遍了燕赵大地的山山水水,那些在易水河边长大的燕赵子孙,秉承了先人豪迈刚烈、崇武尚义的风骨,虽经历代变迁犹未泯灭。多少抗日武装麾下的燕赵子弟勇猛强悍,以身赴死,与凶残的日寇相抗,最后马革裹尸,倒在战场上!

  “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光寒十四州”,如此恣肆地挥洒豪情,如此快意的热血人生,又有几人能从中全身而退?又有几人最后能斜倚栏杆,笑看那一天的夕阳晚照!


贰拾肆
  兰桡
 

  孤庙对寒潮,西陵风雨萧萧。谢娘惆怅倚兰桡,泪流玉箸千条。

  暮天愁听思归乐,早梅香满山郭。回首两情萧索,离魂何处飘泊?

  [河渎神]

  这首词从女子的角度咏叹相思之情,但背景不再是“玉楼”、“画阁”一类深闺之中,而是转移到了更加广阔苍茫的大自然,转到了孤庙、寒潮、西陵风雨、苍莽山郭之间,因此,词人的愁情别意显得更加深远。

  上片开头二句“孤庙对寒潮,西陵风雨萧萧”,描画了词中主人公谢娘伤别时的特殊环境:西陵孤庙、风雨潇潇、寒流无尽,孤庙与寒潮中间着一“对”字,显示出环境空旷、寂寥、冷落,渲染出一种愁苦气氛。“谢娘惆怅倚兰桡,泪流玉箸千行”,写女主人公倚舟怀人的伤痛之情,泪流千条,极言其凄怆。兰桡,划船的桨,形容船精美芳香。“玉箸”,箸是筷子,这里是指眼泪,形容行行泪水流下如“玉箸”。五代后唐人冯贽《记事珠》有云:“鲛人之泪,圆者成明珠,长者成玉箸。”李白的《闺情诗》也云:“玉箸日夜流,双双落朱颜。”

  过片二句写女子所闻所见所感:黄昏时,谢娘怀着愁绪,耳中听着杜鹃啼声。“思归乐”这里指杜鹃啼声。杜鹃鸟叫声,近似“不如归去”,所以有“思归乐”之名。元稹诗云:“山中思归乐,尽作思归鸣。”白居易《和思归乐》诗:“山中独栖鸟,夜半声嘤嘤。似道思归乐,行人掩泣听。”

  杜鹃思归之鸣愈增离人日暮愁思,而山中早梅已放,香满山郭。“早梅”与前面“寒潮”相合。在此情形之下,谢娘不禁回想起与那远方人的两地情思已经日渐萧索冷淡,那个游子现在又漂泊到了何处呢?

  《河渎神》的本义是歌咏祠庙,特别是与水神有关的祭祀活动。

温庭筠另一首《河渎神》:

  河上望丛祠,庙前春雨来时。

  楚山无限乌飞迟,兰棹空伤别离。

  何处杜鹃啼不歇?艳红开尽如血。

  蝉鬓美人愁绝,百花芳草佳节。

  与前面诸多伤别之词作有所不同的是,《河渎神》内容中有着较浓厚的楚地风情和南方民俗特色。正如黄升在《黄庵词选》中所说:“唐词多缘题所赋,《河渎神》之咏祠庙,亦其一也。”虽然“缘题所赋”与“即事名篇”强调的重点有别,但在指出篇名与内容相符这一点上,其性质是相同的。

  “河上”点明女子所处地点是在船上。“丛祠”指树丛中的古祠。一般而言,《河渎神》中的祠庙都是指祭祀河神的。那古祠掩映在丛林之中,正值春雨蒙蒙,风景迷茫。江天辽阔,楚山连绵,飞鸟好似有情而迟迟不肯远去,离别时的迷茫心境在此景象中呈现无遗。“兰棹空伤别离”一句,指船中女子睹兰棹而伤怀。那船中之棹不时从水中举起落下,而水珠也纷纷扬起滴落,有如纷扬起惜别的眼泪,“空”字看似痴想,实则情思深长。

  下片纵笔驰骋,江山在目,情怀远扬。杜甫诗云:“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子规啼叫,“不如归去”,杜鹃花开,人应返家。但实情并非如此,眼前空茫凄迷,鸟声花色、桨棹浮影反衬出内心别情之痛。最后两句“蝉鬓美人愁绝,百花芳草佳节”,与前面《南歌子》中“终日两相思。为君憔悴尽,百花时”妙处相同。

  百花争艳,芳草鲜美,春光的明媚反而增加了美人的相思之情。美丽芬芳的季节景物反衬出那舟中女子的孤独、寂寞、凄凉。

  现存《河渎神》最早的作者是温庭筠,共三首。第一首起拍便直写祠庙:“河上望丛祠,庙前春雨来时。”前“祠”、后“庙”,故作强调。第二首依然如此:“孤庙对寒潮,西陵风雨萧萧。”第三首起句虽不再有“祠”、“庙”二字,却在续写祭祀活动而加以开拓:“铜鼓赛神来,满庭幡盖徘徊。”

那么,第一首词的中的“祠”和“庙”到底指的是什么?第二首词开头吟咏的孤庙又是指什么庙?

  从词中交代的有关特定地点风物“楚山”、“寒潮”、“西陵”等来看,“西陵”指的是长江三峡之一的西陵峡。《水经注》:“江水又东,径西陵峡,山水纡曲,绝壁或千丈许,林木高茂,猿鸣至清,山谷传响,冷冷不绝。”而所谓“丛祠”、“孤庙”就位于西陵峡中。

  据此可以肯定的是,温庭筠两首《河渎神》词中所咏的祠庙应当就是位于西陵峡中黄牛峡黄牛山麓的黄陵庙。黄陵庙原称黄牛庙,又称黄牛灵应庙,是长江三峡中最大且年代最久远的古建筑群。现存庙宇有山门、禹王殿、武侯祠等,依次建造在逐级升高的台地之上。

  此庙是春秋时为了纪念神牛助禹开峡的功绩而修建的,后来被毁。传说三国时,诸葛亮率师入蜀,途经黄牛峡,看到庙已残破不堪,便亲自主持重建,还撰写了一篇《黄牛庙记》。据说黄陵庙中尚存一块诸葛亮为重建黄牛庙而撰刻的《黄牛庙记》,碑文云:“……古传所载,黄牛助禹开江治水,九载而功成,信不诬也,惜乎庙貌废去,使人太息,神有功助禹开江,不事凿斧,顺济舟航,当庙食兹土,仆复而兴之,再建其庙号,目之曰黄牛庙。”

  唐宣宗大中元年(847年)复建,名黄牛祠。北宋景佑三年(1036年)巳禹王,改今名。宋朝欧阳修任夷陵县令时,只信禹王开山之功,不信神牛触石之说,故将“黄牛庙”改名为“黄陵庙”。为此,他还特地写了《黄牛峡祠》:“江水东流不暂停,黄牛千古长如故”,“黄牛不下江头饮,行人惟向舟中望”。

  黄牛峡江面上水急礁多,船行至此,必须小心翼翼。若是逆水,则更是进展缓慢,往往舟行数日,还可望见黄牛岩。于是世代流传下《黄牛谣》:“朝发黄牛,暮宿黄牛,三朝三暮,黄牛如故。”李白过此,也曾赋诗:“三朝上黄牛,三暮行太迟。三朝复三暮,不觉鬓成丝。”

  此外,唐代四川籍诗人李远有诗《黄陵庙词》云:

  黄陵庙前莎草春,黄陵女儿蒨裙新。

  轻舟短櫂唱歌去,水远山长愁杀人。

黄陵庙前,春光明媚,绿草如茵,景象清新美好。“蒨裙”,红裙。一位红裙少女翩然来到。“轻舟短櫂唱歌去,水远山长愁杀人”是写女子驾船而去,而水面还飘散着她的一串歌声。诗人出神地凝望着,只见小船渐去渐远,直至消失。“水远山长”,形象地写出诗人目送黄陵女儿划着短桨消失在远水长山那边的情景,也隐隐透出诗人的那一份悠悠情怀。

  这首诗写得很是清新优美,收进了不少关于长江三峡风光的诗词集,却始终有个疑问在脑子里徘徊:这首诗所写的“黄陵庙”是否就是西陵峡的“黄牛庙”?

  据《全唐诗》载,这首《黄陵庙词》还有一个可能的作者,即唐朝诗人李群玉。李群玉字文山,湖南澧州(今澧县)人。《唐才子传》称他“清才旷逸,不乐仕进,专以吟咏自适。诗笔遒丽,文体丰妍。好吹笙,美翰墨,如王谢子弟,别有一种风流”。

  湖南湘阴洞庭湖边有一座黄陵庙,是祭祀帝尧两个女儿的。据古代传说,帝尧二女,一名娥皇,一名女英,都嫁给帝舜。舜到南方去巡狩,娥皇、女英也随从同去。到了湘阴,二女留驻。舜帝独自南行到现在的湖南、广西交界处,所谓“苍梧之野”,得病而死,葬于九嶷山下。后人为他建祠,至今九嶷山下还有舜祠。娥皇、女英得到舜帝病死的消息,日夜悲哭,不久就投水而死。她们的眼泪洒在竹子上,成为了湘妃竹。后人在湘阴为她们建祠,称为黄陵庙。

  黄陵庙是李群玉经常经过的地方。他对这两位尧女舜妃的故事很是感动,每次经过,必赋一诗。现在他的诗集中,还存四首。据说他从校书郎告病假回湖南时,又经过湘阴,在黄陵庙题诗一首:

小姑洲北浦云边,二女明妆尚俨然。

  野庙向江春寂寂,古碑无字草芊芊。

  风回日暮吹芳芷,月落山深哭杜鹃。

  犹似含颦望巡狩,九嶷如黛隔湘川。

  这首诗写得古朴深沉,情怀苍凉。结句设想二妃好像还在悲哀地遥望南巡的帝舜,可是隔着湘江的九嶷山,在云雾袅绕之中一片苍茫。

  李群玉题诗之后,当晚就住在山下旅馆中。梦见两位女子,自言是娥皇和女英,因被李群玉的好诗所感动,所以特来致谢。并且说:两年之后,你将“游于汗漫”,那时我们就可以和你再次相会了。李群玉和她们畅谈甚欢,一会儿她们便倏然不见。大约李群玉对这个梦感到很兴奋和得意,常常讲给朋友听。与他同时代且交情甚笃的四川籍诗人李远就听他讲过此事。两年以后,李群玉得病身亡,大约就是两位神女所谓“游于汗漫”去了。

  根据《全唐诗》的记录,前面李远的《黄陵庙词》一诗也有可能是李群玉所作,且在李群玉的诗集中也有这首诗。所以,此诗中的黄陵庙极可能是湖南洞庭湖边的黄陵庙,而非西陵峡口原称“黄牛庙”的黄陵庙了。



贰拾伍
  女冠
 

  含娇含笑,宿翠残红窈窕,鬓如蝉。寒玉簪秋水,轻纱卷碧烟。

  雪胸鸾镜里,琪树凤楼前。寄语青娥伴,早求仙。

  [女冠子]

  霞帔云发,钿镜仙容似雪,画愁眉。遮语回轻扇,含羞下绣帷。

  玉楼相望久,花洞恨来迟。早晚乘鸾去,莫相遗。

  [女冠子]

  女冠亦称女黄冠,又称女冠子,即女道士。唐代王建《唐昌观玉蕊花》诗云:“女冠夜觅香来处,唯见阶前碎玉明。”

  《女冠子》本为唐教坊曲名,又名《双凤翘》,最初是表现女道士生活的。温庭筠最先用此曲填词,可以说是《女冠子》词牌的创制者。如果不看词牌,只看这两首词娇柔冶艳的文字,谁也不会想到温飞卿写的是女道士:

  其一是写那女道士含着娇态含着笑,翠眉已薄胭脂淡,青丝鬓发轻如蝉翼,身姿窈窕动人。头上的玉簪寒如秋水,身边的帷幕轻纱如卷碧烟。坐到梳妆台前,鸾镜中的她轻衣薄裳,肌肤胜雪,美丽性感;站在凤楼前,她亭亭如玲珑玉树,袅袅如弱柳扶风。她希望美丽的同修女道们,早日成为神仙。

其二是写身为女道士的她身披彩霞般的披肩,鬓发秀美如云。她的手轻握镶金铜镜,镜里的容颜美丽如雪。她对镜描画着略带愁意的蛾眉,回转轻扇遮面轻语,脉脉含羞放下了锦绣帷帐。在玉楼上盼望很久了,恨那人来得太迟。自己早晚总要乘那鸾凤远去,到时不要遗落。

  如此娇美飘逸的仪态,如此华美精致的服饰,与以往温词中暖玉浓香相比,这两首《女冠子》写得不失女性的娇妍清丽,甚至有几分冶艳性感。同时也多了几分飘逸的仙家气息,让人想起《庄子·逍遥游》中的描述:“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肤若冰雪,绰约若处子,不食五谷,吸风饮露,乘云气,御飞龙,而游乎四海之外。”有了神仙光环的美女道士,也许对凡尘中人有着某种致命的诱惑力。

  妩媚多情的女冠是唐五代一道色彩迷离的炫目风景。在众多的女道士当中,有不少人颇具才艺,工诗能文,好与文人墨客往来酬唱。在这种环境下,一些年轻女冠与士子发生恋情乃是很自然的事情。

  与女冠们发生爱情纠葛的代表人物,可推大诗人李商隐。李商隐在玉阳山(今河南济源)学道时才二十二三岁,自然不免风流多情。只是他与别人不同,别人对这类恋情视为过眼烟云、风流温柔一时便罢,而他却十分认真,因此,这次恋爱的失败在他心灵中留下了极深的痕迹,以至于这种情感的伤痕刻骨铭心地伴随了他一生。

  当时,在王屋山主峰玉阳山东西对峙的两座山峰上各有一座道观,东玉阳山叫灵都观,西玉阳山叫清都观。在玉阳山学道时,李商隐对道家经典《道藏》下过苦功,后来他情诗里的许多用句和隐喻都是源出于《道藏》。天资颖悟的他正在沉迷典籍研究时,一位美丽的女冠闯进了他的心灵。

  原来在玉阳山西峰的清都观里,有一位叫宋华阳的女道士。她本是侍奉公主的宫女,后随公主修道。宋华阳姑娘年轻、聪明、美丽,由于两山道观经常往来,她的娉婷身影常常出现在东西两峰道观之间。正值青春年少的李商隐很快被宋华阳吸引了,两人就在这种互动往来中熟识,并双双坠入情网。

那该是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情。当时李商隐和宋华阳一个东山、一个西山,两个人在两山之间一个叫玉溪的山谷约会,中间要各自走四公里的山路,全不顾狼虫虎豹,如果没有深刻的感情,他们不会这样做。李商隐和宋华阳每次幽会时间都很短,然而,这种隐秘的欢爱惊险刺激,令两人的激情益发不可收拾,竟致难分难舍。每当分离时刻,两人都黯然神伤,不知明天是否还能相见,只能无语地执手相偎,看着一池的碧荷,花叶繁密,挤挤挨挨。也许那一瞬间,天际银河都为之黯淡,星落水底的萧索悲凉使得李商隐突然间会有某种不祥的预感。

  李商隐轻轻抚弄着华阳的乌丝长发,许久才在她的耳边梦呓般呢喃细语:“对影闻声已可怜,玉池荷叶正田田。不逢萧史休回首,莫见洪崖又拍肩。紫凤放娇衔楚佩,赤鳞狂舞拨湘弦。鄂君怅望舟中夜,绣被焚香独自眠。”

  宋华阳看着他,默默无语。李商隐心中黯然神伤。

  果然,不幸的结局很快就到来了。两人偷情的秘密被人发现,也有考证说是宋华阳怀孕导致了东窗事发。总之这件事最后激怒了道观主持,李商隐被逐出山门,宋华阳被遣返长安回宫。这种偷欢不容于世俗礼教和道教清规,但真诚的相恋,往往终生难忘。李商隐晚年投在一个盐铁转运使手下当个小官,身在长安的宋华阳知道后多次捎信,要与李商隐相见……

  “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玉阳山的初恋在多年后的回忆中宛似梦迷蝴蝶,杜鹃啼血。那么,是作为皇室后裔的李义山幻化成杜鹃呢,还是杜鹃幻化成了义山?

  在《月夜重寄宋华阳姊妹》、《赠华阳宋真人兼寄清都刘先生》等诗中,李商隐明确地提到了“宋华阳”的名字。不知他大胆写下这个美丽的名字时,心头可曾泛起一阵微妙而甜蜜的涟漪?他还在重经当年的道观时写下《重过圣母祠》一诗:

  白石岩扉碧藓滋,上清沦谪得归迟。

  一春梦雨常飘瓦,尽日灵风不满旗。

  萼绿华来无定所,杜若香去未移时。

  玉郎会此通仙籍,忆向天阶问紫芝。

    此诗中隐隐透出了当年青春年少时的某些信息。这里,笔者不揣冒昧来进行一番猜测,也许两位当事人在许多年后的情怀可以用义山的几句诗来概括:

  在宋华阳这边厢,也许是“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而在李义山那边厢,则是“刘郎已恨蓬山远,更隔蓬山一万重”。

  女冠中才貌双全,艳名最著者,或当推鱼玄机和李季兰二人。才女而兼女冠,这对唐代文士来说有着双重魅力。鱼玄机前面已经介绍,这里着重讲讲李季兰。

  在那个时代,李季兰是个很时尚新潮的风流女冠。这个吴兴籍的江南女子自幼聪慧,六岁时,父亲抱她在蔷薇花架下,让她即景做诗,小丫头居然脱口吟出两句:“经时不架却,心绪乱纵横。”其父越琢磨越不对:小女孩儿家就说什么“经时不嫁”啊“心绪乱”啊。于是忧心忡忡地向她母亲说:“此女聪黠非常,恐为失行妇人。”

  李季兰渐渐出落成娉婷少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后来又入了道门成为女冠,姣好容貌在一身道袍映衬下更显得清丽脱俗,还带着几丝飘逸的仙家气息。如此女冠对风流才子们的诱惑力可想而知,文人墨客慕名而来,李季兰便和他们饮酒吟诗,一唱一和,举止言谈间充满了率性不羁。

  在一次朋友聚会时,李季兰得知诗人刘长卿患有阴重之疾(疝气)。那时的疝气治疗,多是用布兜将下体托起来减轻痛苦。李季兰以陶渊明的诗句戏谑道:“山(疝)气日夕佳?”自诩为“五言长城”的诗人刘长卿,冷不防被当众开了个玩笑,也急中生智以陶渊明的一句诗回应:“众(重)鸟欣有托!”于是满座大笑。

  李季兰在感情方面也是不拘行迹,率性而为。她曾对隐居剡溪的诗人朱放一往情深:“望水试登山,山高湖又阔。相思无晓夕,相望经年月。郁郁山水荣,绵绵野花发。别后无限情,相逢一时说。”但朱放到外地任职便一去无消息。

阎伯钧也是经常出入道观的才子,一度令李季兰动了真情:“流水阊门外,孤舟日复西。离情遍芳草,无处不萋萋。妾梦经吴苑,君行到剡溪。归来重相访,莫学阮郎迷。”这是当阎伯钧赴异地就任官职时,李季兰送别所作。然而,阎伯钧赴任后很久才寄来一封信。李季兰在《得阎伯钧书》里丝毫没有欣喜之感:“情来对镜懒梳头,暮雨萧萧庭树秋。莫怪阑干垂玉箸,只缘惆怅对银钩。”显然,无论朱放还是阎伯钧,都没有给李季兰以婚姻的承诺。

  李季兰交往甚广,与诗僧皎然、茶圣陆羽等人也是挚友。皎然乃谢灵运十世孙,大家常在一起诗会。李季兰将信纸折成双鲤之状,腹中藏匿诗文,赠予皎然相探。这首《结素鱼贻友人》写得很俏皮:“尺素如残雪,结为双鲤鱼;欲知心里事,看取腹中书。”皎然接到书信迟疑半晌,也挥笔作了一首《答李季兰》:“天女来相试,将花欲染衣;禅心竟不起,还捧旧花归。”一问一答间,诗趣盎然,意蕴深长,堪称唐代版的《非诚勿扰》。

  李季兰的平生知己还有大名鼎鼎的“茶圣”陆羽。据说陆羽一生以寺院为家,僧侣为友,潜心研究茶学,著有《茶经》。史料记载,他“性诙谐,口吃善辩”,也是性情中人,曾“徘徊月夜,兴尽,恸哭而返”。

  李季兰与陆羽相识后,便互引为知己,只是彼此无缘而不能结为秦晋之好。当她孤单一人、患病不起时,久别的陆羽前来探望,她竟是喜极而泣:“昔去繁霜月,今来苦雾时。相逢仍卧病,欲语泪先垂。强劝陶家酒,还吟谢客诗。偶然成一醉,此外更何之。”对于陆羽在大雾天造访,李季兰心情是愉快的。毕竟朋友的牵挂是珍贵的,李季兰强支病体,与陆羽痛饮一醉。

    李季兰的笔下写尽了相思之痛:“人道海水深,不抵相思半;海水尚有涯,相思渺无畔。携琴上高楼,楼虚月华满;弹着相思曲,弦肠一时断”;而失落的爱情也令她惆怅:“百尺井栏上,数株桃已红。念君辽海北,抛妾宋家东”;直至最后却是回归内心深处的平静:“至近至远东西,至深至浅清溪。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这一首《八至》把夫妻关系、男女之情一语道破,颇受后人称道。

  当时,李季兰的诗名之大,不仅才子仰慕,就连以风流自居的唐玄宗也好奇心大起,一道诏书让她进宫。李季兰进宫后受到了礼遇,赏赐优厚,送归故里。不能在自己最美丽的青春年华去面对史上最风流倜傥的大唐皇帝,心高气傲的李季兰还是有些耿耿于怀:“无才多病分龙钟,不料虚名达九重。仰愧弹冠上华发,多惭拂镜理衰容。驰心北阙随芳草,极目南山望旧峰。桂树不能留野客,沙鸥出浦谩相逢。”(《恩命追入,留别广陵故人》)

  然而,“安史之乱”使得大唐帝国由盛转衰,一如李季兰的命运。叛将朱泚占领长安自称大秦皇帝后,威逼李季兰写诗,给自己脸上贴金。平叛之后,德宗皇帝返回长安,大肆诛杀叛将余党。他对李季兰的行为视同反叛,大声斥责道:“你既然是个诗人,怎就不知道严巨川的诗?‘手持礼器空垂泪,心忆明君不敢言’!”李季兰感到了内疚和恐惧,无言以对。德宗冷冷地说:“扑杀。”这“扑杀”就是乱棍打死之刑。

  于是,一缕香魂随着盛唐气象的远去而消散了。



贰拾陆
  西泠
 

  苏小门前柳万条,毵毵金线拂平桥。

  黄莺不语东风起,深闭朱门伴舞腰。

  [杨柳枝]

  苏小小是南齐时钱塘一带的著名歌女,才情独具,容貌绝美,其家门前种植着很多杨柳。那些春风杨柳在浩瀚时空中飘拂了三百多年,终于在中晚唐和五代文人笔下重现多情而撩人的春色。

  温庭筠这首《杨柳枝》词将苏小小门前的杨柳写得春意盎然:“万条”言其繁密;“金线”言其纤长。“毵”音同“三”,细长的样子。而一个“拂”字,将柳丝写得轻盈飘漾,静中有动。“黄莺不语”、“深闭朱门”则渲染出春天和风暖阳里的幽静安谧;“东风起”、“伴舞腰”,将舞女的纤腰与柳枝的细柔联系起来,更使杨柳枝显出一种拟人化的女性美,婀娜可爱,仿佛它们就是那美丽、聪慧、纯情的苏小小的化身。

  前辈词评家们对温飞卿的《杨柳枝》八首评价甚高。

  明朝汤显祖评点道:杨柳枝,唐自刘禹锡、白乐天而下,凡数十首。然惟咏史咏物,比讽隐含,方能各尽其妙。如“飞入宫墙不见人”、“随风好去入谁家”、“万树千条各自垂”等什,皆感物写怀,言不尽意,真托咏之名匠也。此中三五卒章,真堪方驾刘、白。

  清人郑文焯评《花间集》:宋人诗好处,便是唐词。然飞卿《杨柳枝》八首,终为宋诗中振绝之境,苏、黄不能到也。唐人以余力为词,而骨气奇高,文藻温丽。有宋一代学人,嫥志于此,骎骎入古,毕竟不能脱唐、五代之窠臼,其道亦难矣!

  在我看来,温庭筠《杨柳枝》是侧艳词外的妙手偶得,每一首都极尽了诗词表现手法之魅力,以杨柳轻柔飘扬的意象写尽了晚唐时代人心与审美时尚中的纤婉、绮丽和伤感。

 除了这首《杨柳枝》外,温庭筠还有《杂歌谣辞·苏小小歌》一首:“买莲莫破券,买酒莫解金。酒里春容抱离恨,水中莲子怀芳心。吴公女儿腰似束,家在钱塘小江曲。一自檀郎逐便风,门前春水年年绿。”

  我国古代诗歌总集《玉台新咏》中有一首五言古诗《钱塘苏小歌》:

  妾乘油壁车,郎跨青骢马。

  何处结同心,西陵松柏下。

  《玉台新咏》由南陈徐陵编著,主要收录男女闺情之作,作品上至西汉、下迄南朝梁代。这首乐府民歌中的“妾”据说就是六朝时南齐一朝有名的青楼歌女苏小小。《吴地记》中云:“苏小小,晋时伎。”《乐府广题》曰:“钱塘名娼,苏小小,南齐人。”明人无名氏《苏小小传》称:“苏小小者,南齐时钱塘名妓也。貌绝青楼,才空士类,当时莫不艳称。以年少早卒,葬于西泠之坞。芳魂不殁,往往花间出现。”

  传说,苏小小的先祖东晋时期曾经在朝为官,是传统的书香之家。晋灭亡后流落到钱塘靠祖产经营,成了当地较为殷实的商人。父母双亡后,苏小小寄住在杭州西岸桥畔的姨母家。苏小小是个美丽而又聪明的女孩子,自幼深受书香遗风熏染,气质高雅,多才多艺,琴棋书画、诗文酬唱样样皆通。小小酷爱西湖山水,她将自己闺房布置得幽雅别致,迎湖开一圆窗,题名“镜阁”,又悬一楹联“闭阁藏新月,开窗放野云”,表达了自己不俗的志趣。

  然而,父母双亡后家道中落,生计日窘,她不得不为生活所迫去做了青楼歌女。她多才多艺,能歌善舞。她虽身为歌女,却洁身自好,决意要寻觅一位如意郎君为伴。钱塘城内巨富数次登门,愿以千金娶小小为侍妾,也被小小拒绝。姨妈劝她:“不妨寻个富贵人家,终身也有了依靠。”苏小小答道:“人之相知,贵在知心。岂在财势?!”姨妈问道:“那你到底想找个什么样的郎君呢?”苏小小脸上一红,笑而不答。

  苏小小平时十分喜爱西湖山水,乘坐一驾油壁车遍游湖畔山间。春秋两季是钱塘湖边风景最美的时候,清风杨柳,湖水清澄,山色青翠。这时的苏小小已出落得红杏初熟,容姿娇艳。她的油壁车常常引得不少看去有些书卷气的翩翩佳公子们的注目,也有一些少年公子哥儿在车后追逐调笑。苏小小见状轻轻一笑,在车中朗声吟诵道:

燕引莺招柳夹道,章台直接到西湖;

  春花秋月如相访,家住西泠妾姓苏。

  这首诗传开后,钱塘的仕宦客商、名流文士都慕名来西泠桥畔造访苏小小,许多人都以能与她对坐清谈为荣幸。

  一日,她独游西湖,沿堤而行,不期遇到一位少年公子正骑着一匹青骢马迎面而来。那少年公子就是当朝京官之子阮郁,他不经意地望去,却正好见到欣赏湖景的苏小小,那般琼姿玉貌、娇媚动人,仿佛飘临人间的云中仙子,不觉心醉神迷。于是,当油壁香车擦肩而过,阮郁就勒转马头,一路相随。苏小小回眸看去,只见青骢马上的公子神情清朗洒脱,眉宇间有几分书卷气息,当下不觉动心。两人邂逅,可谓是一见钟情。

  第二天午后,阮郁特地准备了见面礼,骑着青骢马绕湖穿林,直达西泠桥畔,但见一片杨柳浓荫之间静立着瓦屋数间,周遭鸟雀啁啾,景色清幽。阮郁将马系在柳树边,叩门求见苏小小。那苏小小淡妆素抹,低眉含笑,见了阮郁不觉有一丝娇羞,颊生红晕。两人谈诗论文,互诉爱慕之情,十分投机。

  苏小小与阮郁出户漫步,来到西泠桥头。正当夕阳西下,一片静谧。在几棵青翠挺拔的松柏树下,阮郁紧握住苏小小的手,指着松柏道:“青松作证,西湖为媒,阮某今生愿与小小永结同心,同生共死。”苏小小被他的痴情感动了,这对年轻人终于定下情缘。自此,“两人比翼双飞,每日不是在画舫中飞斛,游览那湖心与柳岸的风光,就是自乘着油壁香车,阮郁骑着青骢骏马,同去观望南北两峰之胜概。”(《西湖佳话·西岸韵迹》)

  不料好事多磨,仅仅过了三个月的幸福生活,阮郁在京做官的父亲派人来催归。阮郁难违父命,忍痛与苏小小挥泪相别,匆匆而去。原来阮郁的父亲听说儿子在钱塘与风尘女子厮混,立即派人把儿子叫了回去,严加看管,不许他外出半步,并很快张罗着给他娶了门当户对的妻子。

从此之后,阮郎杳如黄鹤,毫无音讯。身居钱塘的苏小小难忘当初的西泠邂逅,难忘与心上人共度的美好时光。其时,曾有一上江观察使名孟浪,因公事到钱塘,羡慕苏小小声名,却碍于官身不便亲往西泠桥畔拜访,于是派人请她来府。苏小小推脱再三,最后不得不去了。孟浪见她如此怠慢,于是心底有了几分怨气,指着庭外一株梅花为题试她诗才。不意苏小小信口吟道:

  梅花虽傲骨,怎敢敌春寒?

  若更分红白,还须青眼看!

  孟浪闻听,感到诗意颇为不俗,而此女志向人格更是不凡。他爱才之心顿起,竟不与她为难,并礼送她回家。苏小小由此名声更盛。

  几年后,阮郁再次来到杭州,苏小小应邀在断桥相会。此时的阮郁已有官职在身,加之已娶有高官之女为妻,所以只想纳苏小小为妾。苏小小闻听心如针刺刀绞,她悲愤地对昔日情郎大声说道:“这里可没有青松为你作证!”说毕,她转身离开。阮郁一脸惭意,也只得怏怏而去。

  这年秋天,郁闷许久的苏小小乘油壁车到满觉陇赏桂散心,见满山红叶,甚觉可爱。在烟霞岭下一座破庙前,看到一位青年书生正在攻读诗文。交谈之下,方知这位书生名叫鲍仁,正欲上京赶考,但缺少盘缠,不能前往。苏小小十分同情书生的贫困遭遇,毅然变卖首饰,慷慨解囊,赠银百两,资助鲍仁上京赴试。她对鲍仁说道:“妾见君丰仪,必非久居人下的人,愿倾囊相助。”苏小小虽薄有父母遗产,但家道中落,以歌舞谋生,故“倾囊相助”一说颇是可信。那穷书生鲍仁感动不已,叩谢道:“千秋高义,反在闺帏,芳卿之情,铭记在心!待我有成之日,必来叩谢恩人。”

  一年后的夏秋之交,苏小小赏荷归来犯了风寒,染成一病,加之因阮郎薄情,心情郁闷,病情日见沉重,竟卧床不起。临终前,她向身边侍候的人嘱咐道:“交际似浮云,欢情如流水。我的心迹又有谁知?小小别无所求,只愿埋骨于西泠,不负我对山水的一片痴情。”说毕,奄然而逝,仅十九岁。

    正在此时,得到苏小小资助去京应试登第、已任滑州刺史的鲍仁,专程来钱塘西岸向苏小小道谢。获悉小小的死讯,鲍仁抚棺痛哭不已。他遵照苏小小“埋骨西泠”的遗愿,出资在西岸桥畔择地造墓,墓前立一石碑,上题“钱塘苏小小之墓”。后人又在墓上建亭,亭名“慕才亭”。两边亭柱上镌刻数楹联,其中主联曰“湖山此地曾埋玉,风月其人可铸金”。还有诸如“桃花流水杳然去,油壁香车不再逢”、“金粉六朝香车何处,才华一代青冢犹存”等。

  这就是千百年来流传的西泠苏小小故事。

  后来,有人托苏小小之名赋词曰:

  妾本钱塘江上住,花落花开,不管流年度。

  燕子衔将春色去,纱窗几阵黄梅雨。

  斜插玉梳云半吐,檀板轻敲,唱彻《黄金缕》。

  梦断彩云无觅处,夜凉明月生南浦。

  这首词的作者是宋朝的司马槱。司马槱字才仲,陕州夏县(今属山西)人,司马光从孙。元佑中以苏轼荐,应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科,入第五等,赐同进士出身。累迁河中府司理参军,终知杭州,卒于任上。

  这个司马槱和苏小小颇是有缘。据宋人笔记中记载:司马槱在洛下时曾白天打盹,梦中见一位穿古时衣妆的美人牵起帷帐,手执牙板而歌:“妾本钱塘江上住,花落花开,不管流年度。燕子衔将春色去,纱窗几阵黄梅雨。”他问那美女的名字,她答道:“西泠苏小小。”他又问她唱的什么曲子,苏小小答道:“我唱的曲子叫《黄金缕》。日后我们还会在钱塘会面的。”

  五年以后,司马槱因苏东坡的举荐,成为杭州幕官。秦观之弟秦觏,字少章,正任职钱塘尉。司马槱向秦少章讲了自己的那个梦。秦少章笑着对他说:“苏小小的墓就在你官舍后面的西泠,你怎么不去凭吊一下呢?”司马槱听了心里一跳:这事儿真是太巧了。于是他前往西泠找到苏小小的墓,拜祭了一番。

这天夜里,苏小小又走进了这位司马先生的梦。他们再次会面,自然是故友重逢,亲密无比。他告诉苏小小已经续写了《黄金缕》的下半篇。苏小小十分高兴,再三致谢,并陪他度过了一个美妙的春宵,临走时对他嫣然一笑:“今日能与郎君在一起,我已经心满意足了。”

  从此,司马槱就一直与苏小小处于人鬼恋式的幽婚状态。三年后的一天晚上,苏小小对司马槱说:“伺君三载,今天该走了。”司马槱怅然若失,日渐憔悴,填了一首《河传》,并反复吟唱,意态苍凉。

  银河漾漾。正桐飞露井,寒生斗帐。

  芳草梦惊,人忆高唐惆怅。感离愁,甚情况。

  春风二月桃花浪。扁舟征棹,又过吴江上。

  人去雁回,千里风云相望。倚江楼,倍凄怆。

  不到一年,司马槱就病倒了。据说他所乘的画船停在河塘边。一天,舵工看见司马槱带着一个美艳女子要上船,舵工赶忙答应,此时突然船尾起火,舵工慌忙回去告诉夫人。当舵工走到家门口时,就听到了家里传出的恸哭声,原来司马槱刚刚去世了。于是,家人就把司马槱葬在苏小小的墓旁边。两人最终成了相邻相亲的伴侣。

  传说虽然有些荒诞与恐怖,但表达了人们对苏小小的怀念与同情。据说《黄金缕》词牌也就是这样产生的。《黄金缕》又有“蝶恋花”、“鹊踏枝”、“凤栖梧”、“卷珠帘”、“一箩金”等名。

  其实,从唐朝开始,苏小小就走进诸多文人墨客的诗词之中,成为他们寄托理想与情感的对象,成为最亲密的红颜知己。

  罗隐《江南行》:“西陵路边月悄悄,油壁轻车苏小小。”

  徐铉《柳枝辞》:“凭郎暂住青骢马,此是钱塘苏小家。”

  唐朝徐凝《寒食诗》曰:“嘉兴郭里逢寒食,落日家家拜扫归。只有县前苏小墓,无人送与纸灰钱。”

  曾任杭州刺史的白居易也有《杨柳枝》词云:

苏州杨柳任君夸,更有钱塘胜馆娃。

  若解多情寻小小,绿杨深处是苏家。

  苏家小女旧知名,杨柳风前别有情。

  剥条盘作银环样,卷叶吹为玉笛声。

  最令人荡气回肠的是李贺的《苏小小墓》:

  幽兰露,如啼眼。

  无物结同心,烟花不堪剪。

  草如茵,松如盖。

  风为裳,水为 。

  油壁车,久相待。

  冷翠烛,劳光彩。

  西陵下,风吹雨。

  诗中透出一种入骨的幽冷鬼气,闪动着森然的寒与荧荧鬼火。诗确实是好,可惜过于幽怨了一些,更像李贺本人的风格和个性。

  宋朝康与之的《长相思》也许更合苏小小的原意:

  南高峰,北高峰,一片湖光烟霭中,春来愁杀侬。

  郎意浓,妾意浓,油壁车轻郎马骢,相逢九里松。

  元好问有《题苏小像》一首:“槐荫庭院宜清昼,帘卷香风透。美人图画阿谁留,都是宣和名笔内家收。莺莺燕燕分飞后,粉浅梨花瘦。只除苏小不风流,斜插一枝萱草凤钗头。”

  明代狂才徐文长也有《苏小小墓》诗一首:“一抔苏小是耶非,绣口花腮烂舞衣。自古佳人难再得,从今比翼罢双飞。薤边露眼啼痕浅,松下同心结带稀。恨不癫狂如大阮,欠将一曲恸兵闺。”

直到清朝还有文人雅士以诗词感怀。如朱彝尊诗云:“歌扇风流忆旧家,一丘落月几啼鸦。芳痕不肯为黄土,犹幻胭脂半树花。”

  清代的钱塘才子袁枚读到唐人韩翊的诗句“吴郡陆机称地主,钱塘苏小是乡亲”后,大为称赏,他把后半句“钱塘苏小是乡亲”刻成印章带在身上,写了诗后,他就把这印章盖上去。为此,他居然还得罪了当朝一品大官。袁枚《随园诗话》里记载:“某尚书过金陵,索余诗册。余一时率意用之。尚书大加呵责。余初犹逊谢,既而责之不休,余正色曰‘公以为此印不伦耶?在今日观,自然公官一品,苏小贱矣。诚恐百年以后,人但知有苏小,不复知有公也。’一座冁然。”

  就这样,苏小小的悲剧千年纷纷扰扰,由当初的一个传说变成了一个事实,又由一个事实变成了一个备受同情和爱慕的对象。在人们眼里,苏小小身上闪烁着唯美主义的女性风致,有如小仲马笔下之茶花女,成为文人骚客心目中遥远缥缈而又绮艳风流的梦,成为争相认取的一个可亲可爱的“乡亲”。

  “桃花流水杳然去,油壁香车不再逢”,那样品貌俱佳、才情出众的美好红颜却一再被命运所辜负。诚如鲁迅所言:“悲剧就是把人生有价值的东西毁灭给人看。”这种美被摧毁的沉重感具有强烈的震撼力。可以说,她短暂的十九年青春放射出了耀眼的光芒,牢牢地抓住了中国古往今来文人墨客的心。“苏小小”这三个字也俨然成为一个特殊的文化符号。苏小小墓也早已成了西湖的一景,情种们凭吊之地。

  《茶花女》风靡欧洲一时,而中国的文人却为苏小小的“歌扇风流”沉醉了两千多年。

  以花为笺

  以花为笺,悼千古伤心之人。

  惟愿有情人,终成眷属,更少离别。

  柳丝长,春雨细。湿漉漉的春天又开始一个四季的轮回和聚散。那些等待、守望的日子,那些没有你的日子,那些孤独难耐的夜晚又重新开始。

  无需千言万语,不要朝朝暮暮。雨季的日子,不去那窄长、幽深的雨巷,不去画楼上凭栏听雨,我只在梦的屋檐等你,等你为我撑起那一伞的斜风细雨,为我洒落一怀的霁月光风。一夜春寒,满庭花雨,红烛高烧,帘幕低垂,方令我安然于洗尽铅华后的静谧。

    那静夜里的滴滴残漏声,惊了塞雁,起了城乌,令我彻夜难眠,好梦难续。烛光照着画屏,你看那金鹧鸪收了羽翅,闭了双眼,亲亲密密,挨挨挤挤,相伴而眠,有着人间享不到的亲爱与甜蜜。

  香雾袅袅,帘幕重重,淡淡的哀伤弥漫在我的眼眸。烛影摇红,轻帐朦胧,惆怅心绪依然长长短短,梦里流光仍旧深深浅浅。关山叠嶂,云水重重。唉,这梦里的流年,已是憔悴的红颜。

  夜初上浓妆,我心的温暖与和熙是你曾经给予的疼爱。那时你的指尖轻触我的脸颊,却惊动了那许多年后我梦里的忧伤,梦里有你目光流布的怜惜。听说月色可以涤伤,听说夜雨可以洗愁,只是谁能逃开命定的劫数,俯视红尘?

  镜中鬓发渐如雪,一滴清泪从那内心最柔软的地方涌出,漫漶成此生的寂寞与悲凉。

  隔着山水和尘嚣,此刻我在静听塞外城堞的雁唳乌啼.如果刀剑已残,征马已倦,你是否就会在长久的跋涉后回来,回到我的身边?

  若你是那只翅膀受伤的鹰,穿越千山万水之后,终于肯为我舍弃天空的自由与空旷,请在我青丝未白的年华归来,也许我还在这里浅笑盈盈,细斟清酒,迎接梦中的身影。抚上你那风尘中飞扬的衣袂和头发,端详你那焕发成熟与英气的眉宇,将脸贴近你的胸膛,满目满怀都是你生动的男子气息。那时,我暗自在等待一场场风花雪月的次第展开,与君共享人间真情,欢爱如梦。

  若你仍是那匹壮怀激烈的马,一骑绝尘,驰骋万里,踏遍青山,而我却在一天天思念中枯萎。当你归来,也许月光还是那么皎洁,红烛还是那么明艳,只是绣帘里也许人已暗换,何人清眸在流转秋波,何人皓腕还如霜雪?

  今夕何夕,雁唳乌啼;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多年后,也许在阳光照不到的地方,我已乘风远去,墓上蓬草深深,野花开遍。请你,用那清和的箫声为我祭奠吧。我所有来不及告诉你的那些话,就在那一夜的柳丝细雨中,在那花外残漏声中;在那塞雁城乌的啼声中,也在这烛影摇红、绣帘深闺中。

  那些遗落的思念会穿过千年的寂寞,在这雨夜里如潮水般涌来。当晨曦殷红在风中摇曳,那孤独的身后唯有一抹留白。更漏声余韵悠长,任由时间涂抹,丝丝缕缕淹没在黑暗的时间汪洋中。

  千年时光,仿佛一切都会成空。岁岁年年,只有柳丝细雨依旧。夜深人静时,我剪一段月光裹住了心伤,我横骨为箫,吹彻这一春的寒。

  满天的蝴蝶逆风而飞。是否,我和你,只是隔着一朵花的距离?

  


怎样理解学术争鸣在中医学术发展过程中的地位和作用,并谈谈对今后中医发展方向的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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